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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安的声音不算高,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转过身,看向崔琰,目光很冷。
“崔侍郎,你说‘换种’之说虽是骇人听闻,却也能看出他们对大唐的仰慕。下官想请教,如果有人在崔侍郎家中掳走您的子侄,说要把他们带去异邦,替换当地百姓的血脉,您也会觉得这是仰慕吗?您也会觉得此事不过骇人听闻,应当从轻落吗?”
崔琰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文安的目光堵住了。
文安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往下说。
“卢侍郎,你说若以绞刑处置,会令各国使臣寒心。下官也想请教,那些被装在木箱里的稚童,他们寒不寒心?那些跪在县廨门口不肯离开的父母,他们寒不寒心?”
“卢侍郎只看见番邦使臣会寒心,却看不见大唐百姓在流泪。下官不知,卢侍郎这双眼睛,是生来就长在头顶上的吗?”
卢承庆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却没能吐出一个完整的字。
文安又转向郑仁基,道“郑公,你说要全两国之谊。下官斗胆问一句,倭国与我大唐的国谊,是靠什么维持的?是靠我大唐的仁德,还是靠我大唐的刀兵?”
“若今日我们为了维持所谓的国谊,连自己子民的血都舍不得讨回来,那明日倭国又会做什么?后日又会做什么?郑公,您以为退让能换来尊重,可您有没有想过,狼从来不会因为羊退让就改吃草?”
郑仁基的脸色也白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
文安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崔琰、卢承庆、郑仁基三人,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殿内的空气里。
“崔侍郎,卢侍郎,郑公。你们都是累世簪缨,祖上都是读书人。下官一直以为,读书人当明是非,辨忠奸,知荣辱。”
“可如今听你们说了这么多话,下官只看见一件事,你们为了所谓的邻好、所谓的仁德,可以把大唐子民的血肉当作交易的筹码,可以把那些被装在木箱里的稚童当作无关紧要的数字。”
“你们自诩华夏正统,却忍心看着大唐稚童流落异域番邦。你们的仁德,就是对外人仁德,对自己人刻薄。你们的教化,就是对番邦教化,对自己人冷眼旁观。这就是你们的读书人的道理吗?这就是你们世家的风骨吗?”
“我大唐想要德化天下,靠的难道不是尔等大儒,难道不是我大唐兵峰,难道不是这朝堂上的兖兖诸公,难道要靠年幼稚童?这是什么道理!”
文安重新转向御座,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些“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犬上三田耜也已认罪。其罪当绞,这是《武德律》上写得明明白白的事。若因其身份特殊便从轻落,那我大唐的律法,是给谁定的?”
“他们是倭国人,我大唐的稚童何辜?崔侍郎、卢侍郎、郑公为了所谓的邻好、教化,却看不到那些被藏在暗渠中的孩童,看不到那些被装在木箱中差点流出长安的孩童。”
“崔侍郎,卢侍郎,郑公,”文安继续说道,“尔等累世簪缨,受我大唐俸禄,食民之膏血,却在朝堂之上为略卖我大唐孩童的番邦使者求情开脱。尔等祖辈也是这样教导尔等的吗?”
“尔等自诩华夏正统,熟读圣贤书,却忍心见我大唐稚童流落异域番邦,此为不仁。”
“如今刑狱勘实,证据确凿,尔等竟然有为蛮夷开脱之嫌,至我大唐百姓于何地?稚童何辜,他们被关在暗渠中,装在木箱中,却要被尔等这般轻描淡写地放过伤害他们的人。此为不义。”
他停下来,看着那三张或红或白的脸,一字一句道“圣人所授忠孝仁义,就是你们这样的吗?你们又有哪一样跟这四个字沾边?”
“似尔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还有何面目立于君前,有何面目面对大唐百姓?又有何面目享受百姓的民脂民膏与供养?尔等何不自裁以谢天下?似尔等之辈,勿复言!吾实羞于与尔等同列!”
文安说完之后,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然后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连烛火噼啪的声音都听不见,像是连火苗都屏住了呼吸。
文安的话在大殿里回荡着,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的声音不算高,但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句一句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崔琰站在那里,脸先是白了,然后涨红,又由红变青。他的嘴唇哆嗦着,手指微微颤,胸膛剧烈起伏,像是有话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文安的方向,可文安已经转过身去了。
卢承庆也站在那里,嘴唇翕动着,手攥紧了笏板,指节白。他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像是在消化那些话,又像是在找一句能够反驳的话,可找不到。
郑仁基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他站在那里,像是被人当众抽了一巴掌,嘴唇抖了又抖,终于挤出了一句话“你……你……”后面的话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殿内的其他人也都看着文安。那些平日里跟文安没什么来往的中立官员,有的张着嘴,有的皱着眉,有的别开了目光。武将那边,尉迟恭和程咬金正在对视,两人都咧嘴笑着,程咬金还暗暗竖了一下大拇指。
房玄龄站在文官前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笏板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放下来了。
杜如晦站在他旁边,微微低着头,像是正在咀嚼什么。魏徵倒是抬起头,看了文安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文安回到自己的位置,站定,没有看任何人。
他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太重了,但他不后悔。那些话他憋了很久了,从第一次在朝堂上听到那些“教化”“德政”的说辞时就憋着,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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