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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岁那年的夏天,蝉鸣把日头叫得格外毒。我攥着被汗水浸得皱的田字格本,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最后一个同学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喉咙干得像塞了团干草。
抄不完一百遍守纪律,就别想回家吃饭。王老师的话还在耳边炸响,戒尺敲在讲台上的声,比蝉鸣还刺耳。我上课跟同桌偷偷玩弹珠,被她抓了个正着,罚抄的字密密麻麻挤满了本子,最后一页的墨渍晕开,像块化不开的淤青。
铅笔头磨得只剩小半截,指尖沾着黑黢黢的墨。我数着格子里歪歪扭扭的字,数到第九十八遍时,肚子叫了一声,山里的风顺着窗户缝钻进来,带着点水塘的腥气,吹得我后颈凉。
再不走,天黑就赶不上回家的路了。窗外的老槐树沙沙响,像奶奶在催我。我把最后两个字潦草地填进格子,抓起书包就往山下跑,田字格本揣在怀里,硌得胸口疼。
放学的路要翻过两座山,绕过三个水塘。平时同学多,吵吵嚷嚷的不觉得怕,可今天只有我一个人,山路蜿蜒得像条蛇,路边的野草长得比人高,叶子上的锯齿划着裤腿,响,像有人跟在后面。
日头偏西了,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地上,像被谁踩住了脚后跟。我跑几步回头看一眼,野草在风中摇晃,像无数只伸出的手,抓着我的影子不放。
路过第二个水塘时,我停住了脚。
那水塘在山坳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岸边的泥地软得像烂掉的馒头,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水面绿得暗,漂着几片烂荷叶,像被人撕碎的绿布。
太安静了。
蝉鸣到了这儿像被掐断了脖子,连风都停了,野草一动不动,只有水面偶尔冒个泡,翻出点黑黢黢的东西,又沉下去。
我攥着书包带,手心全是汗。奶奶说过,偏僻的水塘不能久留,尤其是这种静得吓人的,里面多半住着不干净的东西,专等落单的小孩做替身。
快走快走。我嘴里念叨着,刚迈出一步,眼角的余光瞥见水面上漂着个红东西。
不是荷叶,不是野花,是件衣裳,红得像血,在暗绿色的水面上飘着,随着水波轻轻晃,像有人穿着它在水底招手。
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脚像被钉在地上,挪不动了。
那红衣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突然沉了下去,水面上只留下一圈圈涟漪,慢慢扩散开,最后连个泡都没冒。
眼花了。我使劲眨了眨眼,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肯定是罚抄抄得太累,看走了眼。
我转身想跑,可刚拧过脖子,就看见水塘对岸站着个人。
红衣服,长头,垂到腰际,湿漉漉的,往下滴水,把岸边的泥地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背对着我,肩膀窄窄的,像个没长开的姑娘。
山里没人穿这么红的衣裳,尤其是在这种偏僻地方。
我的嗓子像被堵住了,喊不出声。书包从手里滑下去,地掉在地上,田字格本从里面滚出来,最后一页的守纪律三个字,正好对着水塘的方向。
红衣服慢慢转过身来。
先是头,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一缕缕的,像水草。然后是脸——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两个黑洞,黑洞里淌着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红衣服上,啪嗒啪嗒响。
她的眼睛呢?
我盯着那两个黑洞,突然现黑洞深处有东西在动,是白色的,圆圆的,像泡得涨的眼球,正死死地盯着我。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响,比山里的野兽叫还难听。那不是人,是奶奶说的水鬼,穿红衣的水鬼,找替身的水鬼。
她朝我迈了一步,脚踩在青苔上,没出声音,像在水面上飘。红衣服上的水甩了过来,带着股腥臭味,像烂鱼肚子,溅在我脸上,冰凉刺骨。
我猛地回过神,尖叫一声,转身就往山路尽头跑。书包没捡,田字格本也没管,只知道跑,拼了命地跑,山里的石头硌得脚生疼,野草划破了小腿,火辣辣的,可我不敢停。
身后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像有人从水塘里爬出来,追了上来。那声音很快,啪嗒啪嗒,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近,腥臭味也越来越浓,像条看不见的绳子,缠在我脖子上,越勒越紧。
我回头看了一眼——红衣服飘在半空中,离我只有几步远,湿漉漉的头扫过我的后背,冰凉黏腻,像蛇的信子。她的脸还是那两个黑洞,可黑洞里的白眼球转动着,死死地盯着我的后脑勺,像是在选从哪里下手把我拖回去。
救命啊!我哭喊着,声音在空荡荡的山坳里回荡,没人应。日头已经躲到山后面去了,天开始暗,山路变得模糊,脚下的石头越来越滑,我知道自己快跑不动了。
奶奶给我的护身符在脖子上晃,是块小小的木牌,刻着阿弥陀佛,平时被我塞在衣领里,此刻硌着胸口,像块烫的烙铁。
红衣服又靠近了些,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搭上了我的肩膀,冰凉的,湿漉漉的,指甲尖像水草的根,往我肉里钻。
跟我走......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不是人的声音,是水冒泡的声音混着指甲刮石头的声音,底下......好冷......
我拼命往前一挣,肩膀从她手里脱出来,可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眼前黑,半天爬不起来。
红衣服飘到我面前,低下头,黑洞对着我的脸,腥臭味灌满了我的鼻子。她的手又伸了过来,这次是抓我的头,湿漉漉的手指缠在我的头里,往水塘的方向拽。
我看见她红衣服的下摆掀开了一角,里面不是腿,是空荡荡的,像被水泡烂的棉絮,飘着几根水草。
不......我想抓身边的石头反抗,可手一软,什么都没抓住。眼前的红衣服越来越大,黑洞里的白眼球越来越近,我能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那黑洞里,吓得扭曲变形,像个鬼脸。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我脖子的时候,脖子上的木牌突然烫了一下,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铁块。
红衣服地叫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抓着我头的手松开了,湿漉漉的手指尖冒着白烟,像被烧着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我脖子上的木牌,黑洞里的白眼球转了转,突然转身,哗啦啦地飘回水塘的方向,没入水面,再也没出来。
水面恢复了平静,绿得暗,像什么都没生过。
我躺在地上,浑身抖,膝盖的疼和心里的怕混在一起,让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日头彻底落下去了,山里黑得很快,风一吹,野草响,像有无数个红衣服躲在里面,盯着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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