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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讲这个故事时,烟袋锅里的火星在昏黄的油灯下明明灭灭,像只眨动的眼睛。我缩在被窝里,听他说“那时候的路,不是现在这样的水泥路,是泥巴路,晴天坑坑洼洼,雨天能陷住牛。可就有那么些小土堆,在路中间,谁也不敢动。”
他说的是村里的老邻居,姓王,按辈分我得叫王爷爷。王爷爷家的院子挨着我家老宅,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夏天开得热热闹闹的。可那热闹里,总藏着点说不出的冷清——王爷爷家的孩子,没一个能活过三岁。
“第一个是个丫头,”爷爷磕了磕烟袋锅,烟灰落在地上,像撮细沙,“刚会叫娘,出疹子没了。埋在村口的路中间,说是让千人踩万人踏,能压住怨气。”
我咬着被角,不敢说话。村口那段路我知道,中间确实有个不起眼的小土堆,平时走路都绕着走,大人说那是“小冤家”的地方,不能踩。
王爷爷和王奶奶哭得差点背过气去,可日子还得过。过了两年,王奶奶又生了个小子,白白胖胖的,眉眼像王爷爷。两口子把孩子当眼珠子疼,夜里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生怕有什么闪失。
可孩子刚满两岁那天,突然就没了。
那天早上还好好的,王奶奶在灶台忙活,孩子在院子里追鸡,咯咯地笑。等王奶奶端着粥出来,孩子倒在地上,小脸紫,没了气。
“又是一样的死法,”爷爷的声音沉得像块石头,“没病没灾,说没就没了。”
这个孩子,也埋在了路中间,离第一个丫头的土堆不远。两个小土堆并排着,像两只睁着的眼睛,盯着来往的人。
村里人开始说闲话,说王爷爷家风水不好,说他们上辈子欠了债。王奶奶受不了,整天坐在门槛上哭,眼睛哭得像烂桃子。王爷爷不说话,只是闷头抽烟,烟袋锅子敲得桌角邦邦响。
第三年,王奶奶又生了,还是个小子。
这次,两口子更小心了,求神拜佛,还请了个算命先生来家里看。算命先生绕着院子转了三圈,最后指着堂屋的门槛说“这门槛太高,挡了子嗣运。”
王爷爷连夜把门槛刨了,换成了块平石板。可没用,这孩子刚过两岁生日,也没了。
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块糖,是王奶奶给他买的。
“三个了,”爷爷叹了口气,“王奶奶头都白了,见了谁都躲,像只惊弓之鸟。”
村里人看他们的眼神变了,有同情,有害怕,还有点躲躲闪闪的。谁家孩子夜哭,就说是被王家的“小冤家”缠上了。
第四个孩子没了的时候,王奶奶没哭。
她抱着那小小的身体,坐在院子里,从天亮坐到天黑,眼神直勾勾的,像尊石像。王爷爷蹲在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蒂堆成了小山。
半夜里,邻居们听见王奶奶在院子里说话,声音很轻,像在哄孩子“你到底想咋?要娘的命不成?”
没人敢应声。
第二天一早,王爷爷家的烟囱没冒烟。有人扒着墙头看,见王奶奶拿着把菜刀,在院子里磨,磨得“沙沙”响,刀刃亮得晃眼。
王奶奶磨菜刀的时候,太阳刚爬过墙头,照在刀刃上,反射出一道冷光,落在地上的血迹上——那是刚杀的鸡,血还没干。
王爷爷站在旁边,脸色比纸还白,嘴唇哆嗦着“他娘,真要这么做?那可是……是咱的娃啊……”
“咱的娃?”王奶奶转过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像只红眼睛的兔子,“这不是咱的娃!是那个讨债鬼变的!它不想让咱家有后!”
她的声音很尖,划破了清晨的寂静,惊得院墙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我爷爷当时就在墙根下,他本来是想过来劝劝的,听见这话,吓得没敢出声,悄悄退了回去。
“老辈子有个法子,”王奶奶把磨好的菜刀放在石桌上,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把它分了,炸透了,扔到四个角,让它魂飞魄散,再也投不了胎。”
王爷爷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你听谁说的?那是要遭天谴的!”
“遭天谴也比绝后强!”王奶奶抓起菜刀,往屋里走,“我已经托人问过了,必须是亲娘动手,必须用菜籽油,炸到金黄,扔的时候还得骂,骂得越狠越好。”
屋里传来王爷爷的闷吼声,接着是东西被打翻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没动静了。
爷爷说,那天上午,王爷爷家的院门紧闭着,插销插得死死的。院子里飘出股奇怪的味道,有血腥味,还有股……油炸东西的香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恶心。
邻居们都躲得远远的,没人敢靠近。有小孩好奇,扒着墙缝往里看,被大人一把拽回来,照着屁股就打“作死啊!那地方能看?”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王爷爷家的院门开了。
王奶奶走了出来,身上穿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头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泪,也没有表情,像块冻住的冰。她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里盖着块黑布,不知道装着什么。
王爷爷跟在后面,腰弯得像张弓,头低着,谁也不看。
“她往四个方向走,”爷爷的声音有点抖,“先往东边,走到河边,扔了一块。又往南边,扔到了乱葬岗。西边是坟地,北边是老槐树下。”
有人远远地看见,王奶奶扔东西的时候,嘴里确实在骂,声音不大,可听着格外狠,像在啐什么脏东西。
扔完最后一块,她没回家,直接去了村口的土地庙,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回来的路上,她碰见谁都笑,笑得有点吓人。
那天晚上,王爷爷家的灯亮到半夜。有人说,听见他们屋里传来说话声,不像吵架,像在商量什么事。
过了半年,王奶奶的肚子又大了。
村里人都说,这是作孽遭了报应,这孩子肯定也留不住。王爷爷和王奶奶不管这些,该吃吃,该喝喝,王奶奶每天还去地里干活,腰杆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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