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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开项为何会同意你去?你父亲可不是个三言两语就能劝动的人,你……你答应他什麽了?」
裴仲琊上前几步扶住窗牅,手指纤长丶骨节分明丶青筋凸起,他有点太瘦了。他的身躯微微前倾,低垂着眼眸注视着我:「我没答应他什麽,我只是告诉他我一定要去。」
我摇头:「肯定不止这些,你别骗我。」
「我不会骗你的。」他的语气像夜风一样温柔,融进淡淡月色中。
「裴仲琊,你……你这麽做到底是为了什麽!」我无可奈何,「我们已经回不去了,不管我和你在一起多少次都不回到过去了你不明白吗?你自己身体怎麽样你不知道?你做这些有什麽用呢!你能去游说,别人也可以,这大齐不是离了你就不能活了!」
裴仲琊眸色浅淡,像琥珀。我望着他,他望着我,他忽然抬起手替我拢了拢衣襟:「去歇息吧,三日後我启程,不必来送。」
「我才不会来送你!」恶狠狠的,我非要这麽说话不可。
他没说话,沉默丶沉默,继而转身要走,留下一个萧条寂寞的背影。
「你等等!」我的嘴巴忽然不听使唤,我分明看见他手腕上的红痕,「你回来,我要看你的手臂。」
裴仲琊身形一顿,没有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离开。
「你不许走!」我跨过窗户追出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他「嘶」地倒抽了一口冷气,颀长的身体一下子蜷缩起来,紧紧地握着胳膊半分不能动,眉头紧蹙,冷汗直下。
我一时无措,不知自己怎麽弄疼了他。小心翼翼上前,双手捧起他的脸颊,擦去他眉尾的汗珠,问道:「裴开项打你了?」
裴仲琊没有说话,月光下他苍白的嘴唇仿若无色,一双瞳仁淡漠却又疲倦。我心下绞痛:「你何苦!何苦!你身子本就不好还非得遭这个罪!」
「我心甘情愿的。」
「对!你就是活该!」我啐道。
裴仲琊听见这话非但不恼,还扯着可怜兮兮的样子笑了起来:「是啊,我就是活该。」
「你……」我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我就不该管你,就该让你疼死!」
他低下头来,蹭了蹭我的额头:「那你现在管我吗?」
-
裴开项下手太重了,我从没见过哪个父亲对自己的独子会下如此狠手。那绝对是用竹条抽打出来的痕迹,红紫色的青斑从血痕向外扩散,一道道斑驳交错在裴仲琊的手臂丶肩膀丶背脊上,像野兽撕咬抓挠,伤痛与耻辱让他本就不愈的身体变得更加脆弱沉重。
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我们那群孩子中最乾净得体的人。裙裾被雨水溅湿,第二天便换了新的;冠帽不正便死活不见人;就连外出踏青,他也要在草地上铺上三层麻布才肯坐下。有一次我实在是受不了他这个磨磨唧唧的模样,故意将墨水倒翻在他桌上,水珠顺着竹简一路滴在他白色的直裾上。
他没有生气,没有出声,甚至连眉毛都不曾皱一下。只是叫来书童收拾了桌子,起身朝太傅行礼後便离开了,下午又换了一身新衣裳来上课。
可也是这样的人,顶着一身丑陋可怖的伤痕,衣着端庄得体,仿若无事般来到我的宫殿,一声不吭,只说要向我辞行。
可以我对裴开项的了解,他虽严厉,却也不会对原配妻子留下的唯一孩子这麽狠心,所以只有一个原因——裴仲琊惹他生气了,而且是很大的气。
「就因为你要去游说五王,你父亲就打了你?」我一边替他上药一边抱怨,「他不是办法很多吗?怎麽到自己儿子身上就只能打骂了呢?你到底跟他说了什麽害得他如此生气?」
裴仲琊仍旧是只字不肯透露,我从没觉得他的嘴巴那麽难撬开。
「你悔婚了?」我试探地问出一个可能。
「我从未承认过那个婚约,所以不存在悔婚一说。」他的眼神平静如水,「我不会跟任何人成亲。在我心里,我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
我笑了:「这话讲得倒是好听。陈家娘子是个好姑娘,你就这样对人家?」
「我去前线前,会写一封书信给她,言明一切让她退婚。陈蕴见多识广丶通达聪慧,会选择对她自己最好的一条路。我不该耽误她,父亲也不该再为自己的欲望伤害任何一个人。」
他的眼睛明亮又坚定,像是一束光将我内心的恐惧丶猜疑与酸楚照得无所遁形。
心脏钝痛丶呼吸沉重,我垂下眼眸,自嘲一笑:「是你要听你父亲的,不是你父亲听你的。就连我都要听你父亲……你说这话,未免太过狂妄自大了。再说,你若真有这胆量和本事,当初我们也不会……」
鼻头一酸,眼泪竟是漫上眼眶。裴仲琊神色一怔,连忙抬手要来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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