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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深不知处的晨雾还带着初秋的凉意时,三个月的听学已近尾声。讲堂外的银杏树叶落了满地,被扫成整齐的小堆,像谁不小心打翻了盛金子的匣子——时光总是这样,在晨钟暮鼓与书页翻动间,悄无声息地溜走。
结业前的夜猎是蓝氏听学的传统,今年却格外不同。当蓝曦臣带着聂明玦出现在女客院外时,连洒扫的侍女都忍不住多瞧了两眼——两位家主亲自来邀,这样的阵仗可是头一遭。
“云姐姐,”蓝曦臣的笑容依旧温和,额间的抹额在阳光下泛着柔光,“夜猎之事,我与明玦兄商议着,不知你是否愿意同行?”
站在他身侧的聂明玦微微颔,算是打过招呼。这位清河聂氏的家主比蓝曦臣年长一岁半,却总被云池打趣要叫“姐姐”。他身着玄色劲装,腰悬长刀,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棱角分明,虽位列世家公子相貌排行榜第七,却因眉宇间那股凛然正气,显得比同龄人更具威严。
云池望着他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疲惫,忽然想起关于聂明玦的传闻——父亲遭温氏暗算身亡后,十二岁的他便临危受命接任家主之位。那些本该在演武场挥洒汗水的年纪,他却要在宗祠里对着牌位学习权谋,在议事厅里与长老们据理力争。过早见识人情冷暖的孩子,总是习惯将心门紧闭,极少与人交心。
但对蓝曦臣与云池,他却多了丝特殊的亲近。对蓝曦臣,他常以过来人的身份提点,偶尔流露出对他“有个好叔叔”的羡慕;而对云池,自那次她直言不讳点破他作战时气息紊乱后,便多了几分敬佩。
“你运功时气息滞涩,”那日在演武场,云池看着他收刀时微颤的手腕,直言道,“聂氏功法刚猛有余,却少了疏导之法,长此以往恐伤经脉。若信得过我,不妨让我试试?”
聂明玦当时愣了很久。将功法弊端公之于人,无异于把脖颈架在他人刀下。可看着云池坦荡的眼神,他最终还是点了头。此刻回想起来,云池仍有些动容——她本是随口一提,竟没想到这位刚正不阿的聂家主会赌上如此信任。
“能和两位家主一起,是我的荣幸。”云池看向聂明玦,语气诚恳,“夜猎之事,我乐意同行。”
聂明玦的耳根微微泛红,或许是想起了那日将功法图谱摊开时的忐忑。他之所以冒险,原是有多重考量聂家功法的隐患由来已久,祖辈们早有察觉,历代家主都曾请好友参详,云池并非第一个;再者,聂蓝两家是世交,他与蓝曦臣自幼相识,信他未来的妻子,如同信自己;最重要的是,这三个月的相处让他看清,云池虽爱玩笑,却心性纯粹,绝非下作之人。
“如此甚好。”聂明玦的声音依旧沉稳,却比初见时柔和了些,“三日后卯时出,地点定在不夜天近郊,那里近日有妖兽作祟。”
蓝曦臣笑着补充“我已让人备好了符箓与伤药,云姐姐若有其他需要,尽管告知。”
云池看着眼前这两位少年家主——一个温润如玉,将细致藏在眉宇间;一个刚直如锋,却把信任藏在沉默里——忽然觉得这三个月的听学,远比想象中更有意义。
她抬手理了理衣袖,笑道“那便多谢二位了。只是到了猎场,可别被我比下去才好。”
聂明玦闻言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战意;蓝曦臣则低笑出声,阳光落在他翘起的唇角,温柔得像一汪春水。银杏叶又落了几片,粘在他们的衣摆上,像给这场即将到来的夜猎,提前系上了金色的结。
夜猎归来,云池便一头扎进了书房,摊开聂明玦给的功法图谱仔细研究。越看她越觉得无语,这聂家功法刚猛有余,却在气息流转上有着致命缺陷,长此以往,修炼者定会经脉受损。可当她翻到独孤九剑的心法时,却猛地顿住了——小天道到底是多不相信她啊!竟在这心法里留下了解决之法。那段配合独孤九剑破刀式的心法,不仅能解决聂家功法的问题,甚至能完善聂家刀法。这可真是给了她一个天大的惊喜。
哎,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既然受了聂明玦的信任,得到了他的功法图谱,自然没有不尽力的道理。云池收拾好心法,径直去找了聂明玦。
聂明玦正在房内擦拭霸下,听到云池的来意,手中的布巾“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什么?!你要将云家的不传之秘传给我?”他实在难以相信,哪有将自家核心心法随意外传的道理,更何况是传给其他世家的家主。
云池摆了摆手,解释道“不是传给你。而是教给你,让你融合他,然后去完善你自家的功法。当然,完善好之后,这个你就不能用了,也不能往外传。”
“你!云姐,你就这么信任我吗?”聂明玦的心绪如同惊涛骇浪般翻涌,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哽咽。他从未想过,会有人如此毫无保留地对自己。要知道,心法可是一个家族、一个门派的根基,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云池上前,伸手拍了拍他健壮的臂膀,那臂膀因常年练刀而布满了厚茧,坚硬得像块顽石“说啥傻话呢?你不信我,能将功法给我看?你都能把功法给我看了,我的怎么就不能给你看了?”
聂明玦下意识就想反驳,想说自己的功夫本就有问题,给她看也无妨。可看着云池那平淡却带着真诚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个身形高壮的汉子,此刻被深深感动了。自打十二岁父亲离世后,他就再也没哭过。那时,父亲遭温氏暗算身亡,家里家外人心惶惶,不少人对家主之位虎视眈眈。弟弟还年幼,被那些别有用心之人下毒挟持,要挟他交出权力。那段日子,天都是黑的,他孤立无援,只能硬着头皮,不顾一切地跑去禁地求了霸下,才保住了自己和弟弟的性命。
这三年来,他如履薄冰,兢兢业业,丝毫不敢松懈。对外,他心系治下的平民百姓,亲自安排战场清理,安抚流离失所的平民,还时常亲自出手,帮助百姓除去作祟的邪祟,只为守住父亲留下的基业,护住一方安宁。对内,他拼尽全力关心、保护着弟弟,不让他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自己身前。
一直以来,他都是那个保护者,被家族的人、被治下的百姓信赖着、依靠着。可他也会累,也会有脆弱的时候,只是他不能表现出来。如今,这份突如其来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像一道温暖的光,照进了他早已习惯了冰冷和防备的内心。原来,一直被信赖的他,也能有可以完全信赖的人。真是……眼睛怎么酸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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