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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誉垂着眼:“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也许我不管做什么……都逃不出一张无形的网。”
她虽厌恶为顾禹柏做刀,但每每在暗中看到她的部署有效时,心中又不免有隐秘的自得。少年人沉迷和追逐的,是世界尽在掌握的感受,而如今她恍然明白,那不过是错觉。
真正尽在掌握的不是她,她曾以为自己在猎人的队伍里,到头来发现可能只是个诱饵。
说完这一句她看向居斯彦:“我先前是怀疑你没错。但其实,无论你在其中只是顺水推舟,还是主使之一,在你的位置,我都无法指摘你。”
她说:“可是我现在明白,你不会跟他合作。对造成雅克苏多年兵祸的始作俑者,我相信你不报复他不是因为你不恨,只是因为你知道他很重要,还不能动。如果你心里有一个神明的话,跟他交易会背叛你的神明。”
居斯彦眸光微动,他没有说话。
有些情绪,越是来得激烈,越不必宣之于口。
顾衍誉也看到了那双异瞳里写着的关切,心说他能牢牢掌握住雅克苏的神殿,只怕不仅靠诸多手段,谁被这双眼睛注视都会感觉沐浴到了上天的悲悯。
他看起来确实像个能沟通天地的神使。
“我告诉你这些,不单为博取一份对我有利的同情。”他极为坦荡地开言,“我还想告诉你,你害怕的权力不是那么不可撼动的东西。在草原离群的孤狼若是有机会长大,往往有更强的战斗力,而在狼群中作为继承者的幼崽却不善于使用它的牙齿和利爪。你在一个那样的人身边长大,距离太近会使你眩晕。你会忘记自己也有尖牙和利爪,你也有使自己达到目的的力量。至于权力……神殿所代表的权力是雅克苏人心中最神圣不可撼动的存在,但它就是那么荒谬地易主了。这世间所有看似坚不可摧之物,只要你想,总有办法绕开它,或者取代它。”
他说:“你的朋友还活着,一切未定,你为什么已经认命,提前哀悼了呢?”
顾衍誉倏然一抬眼。
她盯着居斯彦的眼睛:“我收到了你足够多的诚意和坦白,可是,你能给我一个理由么?给我一个理由,让我相信你。”说到最后半句,她眼里有恳请之意。
他从枕下掏出了一把匕首。
顾衍誉只看着,那是很……寻常的。陵阳城里什么稀奇玩意儿都能买到,这样一把银质刀鞘镶嵌珠宝的匕首,是典型的雅克苏风格,连样式都再常见不过。
他递过来:“掂一下。”
顾衍誉心中有个预计的份量,因此那实物被放在她掌心时觉得陡然一轻,顾衍誉感到惊讶。待她拔出那把匕首,却看到寒光凛冽,让人无法怀疑其锐利。
“噢你没有带佩剑进来,”他的眼在屋内逡巡一圈,“让我想想,试试那个熏炉吧,你的准头好么?”
顾衍誉微微眯起一只眼,瞄准熏炉上的鸟形装饰,随后手腕发力,将匕首横飞了出去。
下个瞬间。
利落而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
随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她瞄准了熏炉上那只黑金鸟最粗壮的腹部出刀,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那只装饰品当着她的面自切口处断成了两截。
顾衍誉瞳孔倏然放大。
她再去捡起那把匕首细看,它毫发无伤,连碰撞后的微小凹陷也无。
“这!它……”
士兵们在战场上用的剑,与那只鸟的材质如出一辙,都是黑金。居斯彦的匕首……竟然这样就将其击碎,好像是刀锋割碎纸张那样容易。纵然她出手时存了试探的心,力道下得不轻,可这样的优势对比也太过使人惊骇。
她的眼睛都不会眨了:“神的恩赐在地下,火的智慧在乌拉蒙的心中……这就是雅克苏地下的东西么?”
居斯彦默认了:“也是我要跟你站在一起的理由。在我们的语言里,它被称为特尔坦,神的金属。”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能分辨出属于顾衍誉的味道
顾衍誉无法消化这份震惊,居斯彦:“不必忧虑,这样的匕首雅克苏现在只有一把。且尚不知是何人所制。”
“那特尔坦呢,有多少?”
他摇头:“我说不准。若养父所言不虚,特尔坦在雅克苏地下的储备惊人。只是要探知它所在位置和冶炼成型,并非寻常工匠可为。这些年我四处寻访,投入不计其数,却依旧所知甚少。”
顾衍誉想着事情,捎带把匕首插入刀鞘,递回。
居斯彦却没有从她手中拿走,他的目光轻轻拂过刀鞘,有一丝柔情的眷恋,说的是:“收下吧,现在它是你的了。”
顾衍誉握住那把匕首,半晌没动。
身在武将之家,她能意识到这样惊人的力量对比意味着什么。
这种金属如果被大量开采,锻造成武器,将来装备这种武器的军队,几乎可以毫无障碍地横扫四境。
在绝对的战力优势下,再高明的战略都未必能抵挡它多久。
拥有特尔坦,就会拥有超越眼下所有人想象的恐怖实力。
她甚至要对那些变卖神典的长老生出怒意来,他们恐怕还不明白自己放出的是怎样一头凶兽。
“为什么?”她抬眼看居斯彦。
她问的不只是为什么把匕首送给她。
居斯彦又流露出了那种她熟悉的表情,他的无奈和无能为力都很坦荡。
灯会当夜,他说愿意把大王子与顾禹柏往来物证交由顾衍誉时,也是这般神情。
他说:“若这个秘密没有被卖出去,雅克苏再有数十年好光景,能休养生息,能容我找出特尔坦如何被开采和冶炼的秘密,或许有朝一日,它真的会成为能够保护好自己子民的强国。可惜如今,外有强邻,内部虚空,连年征战耗尽的不止是钱财,还有人……一个这样的小国地下埋有特尔坦——你们有一句话,叫稚子抱金过市。雅克苏的亡族或许就在顷刻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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