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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行听到何千舟问她想不想去学校一边发出含糊的呜呜声一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何千舟在那一瞬又想到了当年同样抗拒去学校的妹妹小世,对于阿行与小世这样的失语者,学生们当中总是有一部分会展露出不友好。
“那好,如果你不想去上学,我们就先不去。”妹妹小世死后何千舟一度对学校这种场所很排斥,她觉得识字这种事并不一定非得在学校进行。如果阿行能接受,她甚至可以在白鹿镇雇几名老师上门教学。
阿行一听到“上学”这个词语脑海里就出现一片混沌,曾几何时,阿行在学校里也是一位成绩十分优异的学生。小学一年级时阿行每次考试都是班级里的前三名,班主任和其他老师都对她这个失语的孩子十分怜爱,只可惜好景不长。
阿行小学二年级那年,家中生活秩序开始发生极其严重的人为错乱,母亲总是故意把阿行洗干净的袜子扔进垃圾桶里,再转头责怪她邋遢;母亲总是故意打碎过期的化妆品与香水,再训斥她小小年纪就使坏摔东西;母亲总是故意在父亲电脑上下载大型游戏,再对父亲告状说阿行最近越来越贪玩;母亲还会故意把首饰藏进阿行书包,再污蔑她偷窃家里的东西。
母亲从不允许阿行做出任何反驳,每一次阿行对母亲用手语表示不是自己干的都会换来一顿暴打。家中大姐江克柔和二姐河笙在母亲的影响之下也开始对阿行不像从前那般亲近,这个小小的五口之家就像是一个小型社会,孩子们必须在弱者与强者之间站队,阿行在家中总是失败那一方,母亲总是胜利那一方,阿行就是在那段时间里渐渐丢失了脸上的表情。
阿行在遭受一次次殴打之后,成功标记出母亲每次情绪爆发的时间点,每当父亲回家次数减少母亲便会找各种理由对阿行发泄。那女人把对丈夫的所有不满都尽数倾倒给阿行,阿行是父亲的替罪羊,丈夫一在外犯错,阿行便替父亲在家中遭受惩罚,父亲从某种程度上彻底左右了母亲的情绪曲线。
那段时间母亲好似着了心魔,她渐渐开始不满足于只在家中掀起血雨腥风,阿行发现母亲的破坏行为已经在无形之中触及到她的校园生活。母亲会在绘画课那天折断她的画笔,切碎她的橡皮,母亲会在开学前一天扔掉她的寒假作业,她的观察笔记。
母亲甚至会拖延阿行班级里要收缴的各种费用,积极抵制各种校园活动,反复揪住老师一点鸡毛蒜皮的小失误向教育局投诉,从而激发老师内心极度抵触。
母亲一次次与班主任、客人老师、家长作对,她会在老师面前编造一些阿行从来没有说过的恶毒话,试图将阿行与老师之间良好的关系从中摧毁。譬如母亲会在家长会上当着众多家长的面故作长舌妇之态。
“张老师,阿行回家对我说您和王主任有一腿,我狠狠地批评了她,您怎么会是那种人?”
“王老师,阿行回家对我说您是上门女婿,平时在老婆家里生活得很憋屈,我听到这话抬手就给了阿行一嘴巴,这孩子未免也太不像话。”
原本十分受老师和同学喜爱的阿行,因母亲种种行径在学校受到了各种程度的针对,那以后书本上的知识似乎再也无法以任何形式进入阿行脑袋,阿行成绩一落千丈,仅仅不到一年便从班级前三名降为班级最后几名。
母亲自那以后又常常因为阿行不及格的试卷对她大打出手,只要大人想对孩子动手,便能找到合适的理由。每当母亲抽打阿行的时候她仿佛会自动将灵魂抽离身体,她会如同死去一般站在那里静静承受母亲带来的风雨,阿行继失去表情之后又失去了痛觉。
母亲用看不见的刀子剥离掉阿行身上鲜活的部分,阿行是一个被母亲抽干血液的女儿,那孩子的灵魂在母亲肆意侵略之下变得干瘪而扭曲,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懵懂无知的孩童。
“阿行,我来教你写我的名字吧。”何千舟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白纸和几支笔,阿行在那一瞬忽然想起自己远在海外的小姨魏如念。
家中大姐和二姐因惧怕母亲,每每暴风雨发生时都躲进卧房抱团取暖,唯有小姨魏如念时常到家中给阿行些许疗愈,些许安慰,那个家中真心想拯救她的人或许也就只有小姨而已。
阿行记得自己在小学二年级成绩极度下滑,小姨曾对父母提出要把自己接到她身边照顾,父母同时表示强烈反对,小姨无奈之下便只好住进了阿行的家。
那段时间小姨每天下班都会坐在写字桌前耐心地辅导阿行功课,只可惜阿行头脑中那扇对知识紧闭的门,任凭小姨如何努力也无法再开启。阿行最后不仅成绩没有变好,反倒间接害了小姨一生。
“阿行,我们现在来学习何字,何字左边先是一撇,又是一捺,右边先是一横,一个口字,又是竖钩。”何千舟抽出椅子坐在写字桌前一笔一划地讲解和示范,她手中的铅笔像蚕宝宝啃食桑叶一样在白纸上沙沙作响。
最令阿行感到惊异的是,彼时自己居然能听得进何千舟在白纸上的演示,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集中精力听讲的感觉了,阿行那颗在八岁时就已经对知识紧闭的大脑,如今竟然奇迹般地向何千舟敞开了大门。
“那么现在你来写写看。”何千周把笔交到阿行手里,小姨当年每次讲解一番过后也会像何千舟一样将笔交回阿行手里,她总是那样微微仰起头满眼期待地看着阿行,她的眼里满是热切与信任,阿行却几乎每次都无法正确地解答出小姨前一刻讲解的题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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