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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行觉得自己的身体一直卡在六岁时的那道缝隙里,半边身体露在外面,半边身体被缝隙卡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即便她的骨骼随着年龄增长一天天伸展,即便她的五官渐渐变成了大人模样,她思想中的某一部分仍旧停留在六岁那年,停留在母亲喂她吃奶油蛋糕的那个傍晚。
母亲送给阿行的六岁生日礼物是——成为哑巴,她因为乱说话被一辈子剥夺了说话的权利,何千舟给的惩罚永远不可能像母亲这样令人刻骨铭心。
“记住,你以后无论去哪都得和我提前打招呼,我最讨厌偷偷跑出去不打招呼的孩子!”何千舟抬手将阿行新买的弹弓扔进了身后垃圾桶。
阿行见弹弓被扔进垃圾桶下意识地瘪了下嘴巴,何千舟下一秒便扯着衣领将她塞进了汽车后排座位,阿行知道何千舟依旧没有消气,那个人每每生气都会紧握住拳头控制情绪爆发,阿行一见何千舟手掌皮肤下泛白的关节,便知她又在独自一个人拼命忍耐。
阿行觉得不止自己心中关着一个魔鬼,何千舟的心中也有,她们两个都是心中关着魔鬼的怪物。
何千舟回到白家后头也不回地直接回了她自己的房间,阿行回到小世房间从抽屉里翻出手机揣进口袋,她刚一推开门便听到何千舟房间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刺耳响动,那个辛苦忍住一路脾气的人好像砸碎了房间里的所有东西。
阿行觉得每一个碎裂响动仿佛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她的皮肤,阿行知道此刻是那些无辜的物品在替她受罪,阿行知道她在车上攥紧拳头的时候心里恨不得撕碎自己,那种极致关爱又极致责难的巨大反差不知为何会让阿行贪恋,阿行早已感觉不到普通人之间那种浅浅淡淡的情感,只有时而平静时而疯癫的何千舟才能令她感到自己的存在。
阿行想从六岁时的那道缝隙中走出来,阿行想离开母亲亲手为她布下的陷阱,阿行希望何千舟能为她解开脚腕上的镣铐,她不想站在原地一直淋雨,她想与何千舟一起看看头顶湛蓝的天。
“别怕,小姐经常会这样……”琴姨不知何时走到阿行身旁,她手中的托盘上摆放着一只全新的药盒与一杯水。
阿行想琴姨手里的那些药片或许是何千舟心中那头怪兽的安眠药,何千舟只要一直按时服药那头怪兽就会一直倒头酣睡,阿行决定下次去看心理医生的时候也拜托她给自己开一些药,那样自己就再也不会做出冲动而出格的行为,她觉得自己也病了,她可能与何千舟一样得了那种让人不快乐的病。
何千舟在房间里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逐渐变缓慢,阿行知道她一定是累了,那个人的面色总是像纸一样苍白,她的唇色因此总是显得格外好看。何千舟的五官美得有如神迹,阿行不知为何最偏爱她的唇角,每当她嘴唇开启的时候,阿行总是喜欢将目光落在她微张的唇角。
何千舟的房间里已经彻底没有任何响动,琴姨抬起手肘撞了一下阿行肋骨。
“阿行,你把药给小姐送进去吧。”琴姨言语间把托盘递到阿行手中。
阿行端着装有水杯与药的托盘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门内传来很冷清地一声回应,阿行听到这声音不免后背一紧。
何千舟房间内一片狼藉,仿若是被寻仇的人大闹了一番,阿行咯吱咯吱地踩着碎屑来到何千舟面前,那个人仿佛疲惫了似的半倚在沙发边,她那头柔软长发此刻早已如海藻般凌乱不堪。
阿行把托盘放在桌子上用手势示意何千舟服药,何千舟无力地摇了摇头,她好似在摔东西时已经用光了身上的全部力气。阿行模仿何千舟为自己擦汗的样子替她擦拭脸颊,何千舟眼角毫无预兆地落下一串温热的眼泪。
阿行的指腹陡然间感受到那温热,她下意识地将手指放进口中,何千舟的眼泪是海水一般咸咸的味道,阿行本以为何千舟的眼泪尝起来应该满是苦涩,那个人每天都要在不同时段服下很多种类的药片,她的灵魂如残月一般少了半边。
阿行从塞得鼓鼓囊囊地口袋中掏出充电器与手机,她嘴巴里一边发出呜呜的声音一边当着何千舟的面为手机充上了电,那样子仿佛是一个在零售店为顾客仔细讲解手机功能的店员。
何千舟从沙发上起身拄着下巴看阿行在自己面前一通忙碌,那孩子给手机充上电之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钢珠,阿行拿起一粒对何千舟做了一个拉扯弹弓的手势,随后将手里的钢珠哗啦哗啦全部倒进垃圾桶,何千舟这才明白钢珠是那支弹弓的子弹。
何千舟知道面前这个少年正在用她独有的方式向自己道歉,那个人认真道歉的样子看起来真挚中带着几分傻里傻气,那家伙好像是一个笨拙小孩花尽心思在努力讨姐姐的欢心,那双湿漉漉的眼眸仿佛在向何千舟表述她的忠诚,仿佛在告诉何千舟她甘愿奉献爱,奉献生命,奉献一切。
何千舟伸手从药盒里捡出两片白色药片放入口中,阿行端起水杯送到她唇边,何千舟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咽下使人情绪稳定的药片,阿行手握托盘蹲在地上像一只失宠的小狗般仰着头凝望她的脸。
“傻瓜,我没事了,姐姐没生你的气,姐姐是在生自己的气。”何千舟叹了一口气将阿行拉入自己怀中,两个人在一地残渣碎片中静静相拥。
chapter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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