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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冷下来,胡玲玲就开始念叨备冬粮的事了。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大铅板扣在头顶上。西北风刮过来了,呜呜地响,吹得院子里的老榆树哗啦哗啦掉叶子,黄叶子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像一只只枯叶蝶。金豆追着叶子跑,叼住一片,嚼了两口吐出来,又追另一片。五丫六丫也跟着追叶子,五丫跑得快,六丫跑得慢,五丫抢了六丫的叶子,六丫哇哇哭,五丫又把叶子还给她,六丫不哭了,把叶子贴在脸上,叶子比她的脸还大。
“要变天了。”胡玲玲把手搭在额头上,往老黑山的方向看了看,“该备冬粮了,再不备就来不及了。”
卓全峰蹲在院子里劈柈子,斧头抡起来,咔嚓一声,柈子从中间劈开,木屑飞溅。白尾趴在他脚边,看着飞溅的木屑,歪着头,好像在数数。虎子蹲在狗窝边,五只小狗崽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金子叼着一片树叶跑,元宝追着金子咬尾巴,金豆追着元宝咬耳朵,墨墨和砚砚趴在狗窝边上打瞌睡。三只老鹰蹲在屋顶上,两只新鹰蹲在鹰架上,小灰啾啾叫了一声,好像在说“要下雪了”。
“备啥?白菜?萝卜?”卓全峰把劈好的柈子码成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像一堵小墙。
“白菜、萝卜、土豆、大葱,一样都不能少。”胡玲玲掰着手指头数,“还得腌酸菜、晒萝卜干、磨苞米面、冻豆腐。咱家人口多,七个闺女,加上咱俩,加上大嫂大哥时不时来吃饭,得备多少你算过吗?”
卓全峰摇了摇头,“没算过。”
“我算过了。”二丫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账本,“白菜一千斤,萝卜五百斤,土豆五百斤,大葱二百斤。酸菜腌两大缸,萝卜干晒一百斤,苞米面磨二百斤,豆腐冻一百块。”
卓全峰吸了口凉气,“这么多?”
“多?”胡玲玲笑了,“咱家七个闺女,一天得吃多少?你算算。大丫二丫三丫四丫正在长身体,五丫六丫能吃能喝,七丫福丫虽然小,但也不能饿着。加上你天天进山打猎,消耗大,能吃。加上大嫂大哥时不时来,加上三哥三嫂来串门,加上老爷子来住几天,这些粮备少了够谁吃的?”
卓全峰想了想,“那就备吧。”
第二天一早,卓全峰开着车去了县城。白尾蹲在车厢里,虎子趴在白尾旁边,五只小狗崽挤在虎子肚皮上。三只老鹰蹲在车棚顶上,两只新鹰蹲在车棚横梁上。到了县城,他直奔蔬菜批市场。市场在县城东边,一个大院子,里面摆满了菜摊子,白菜、萝卜、土豆、大葱堆得像小山一样。买菜的人挤来挤去,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嗡嗡嗡的,像一锅粥。
“白菜咋卖?”卓全峰蹲在一个菜摊前,拿起一棵白菜看了看。白菜不小,实心的,帮子白,叶子绿,看着就新鲜。
“三分一斤。”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蓝布棉袄,手上戴着棉手套,脸冻得通红,鼻子尖红得像个小辣椒。
“二分五,我要一千斤。”
摊主想了想,“二分八,最低了。”
“二分六。”卓全峰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
摊主接过烟,叼在嘴里,从兜里摸出火柴,划了一下,火柴没着,风太大了。又划了一下,着了,用手捂着火,凑到烟头点着,吸了一口。“二分七,不能再少了。我这白菜是自家种的,上的农家肥,没打过药,你看看这叶子,绿油油的,你看看这帮子,白生生的,二分七不贵。”
“行,二分七,一千斤。”卓全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帮我装上车。”
摊主找了两个人帮忙,把白菜一捆一捆地往车上搬。一千斤白菜,装了满满一车厢,白花花的,像一车白玉。白尾被白菜挤到了角落里,蹲在那儿不敢动,怕压坏了白菜。虎子也被挤到了另一边,趴在那儿,鼻子凑到白菜上闻了闻,打了个喷嚏。
萝卜、土豆、大葱,一样一样地买,一样一样地装车。萝卜三百斤,土豆三百斤,大葱二百斤,加上一千斤白菜,车厢装得满满当当的,连驾驶室都塞了几捆大葱,满车都是葱味,呛得卓全峰直打喷嚏。白尾也打喷嚏,虎子也打喷嚏,五只小狗崽也打喷嚏,金子打了一个大喷嚏,喷了元宝一脸鼻涕,元宝汪汪叫着咬金子的尾巴。
回到家,全家人齐上阵卸车。大丫抱白菜,二丫抱萝卜,三丫抱土豆,四丫抱大葱,五丫六丫帮倒忙,五丫抱了一棵白菜,走了两步摔了,白菜滚在地上,沾了一身土,她捡起来又抱,又摔了。六丫抱了一根萝卜,走到半路咬了萝卜一口,嚼了嚼,“娘,萝卜辣的。”胡玲玲说,“萝卜就是辣的,不辣的是地瓜。”六丫又咬了一口,“辣。”七丫福丫在摇篮里躺着,看着姐姐们忙活,咿咿呀呀地叫,好像在说“我们也要帮忙”。
卸完了车,开始腌酸菜。这是个大工程,得全家齐上阵。大丫把白菜外面的老叶子掰掉,露出里面白生生的帮子、黄嫩嫩的叶子。二丫把白菜洗干净,泡在大盆里,一盆一盆的,水凉得她直哆嗦,手冻得通红,像十根小红萝卜。三丫把洗好的白菜递给胡玲玲,胡玲玲把白菜切成两半,码进缸里,码一层撒一层盐,码得结结实实的。四丫在旁边递盐,五丫六丫在旁边捣乱,五丫把手伸进盐缸里抓了一把盐,撒在地上,六丫也抓了一把,撒在五丫头上,五丫哇哇哭。金豆跑过来舔地上的盐,舔了两口,咸得直吐舌头,汪汪叫着跑了。
两大缸酸菜,码了整整一个下午。胡玲玲码最后一层的时候,踮着脚尖,胳膊伸得直直的,脸憋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珠。码完了,压上大石头,石头是卓全峰从老黑山沟底捡回来的,青色的,圆溜溜的,少说三四十斤,压在酸菜上面,把酸菜压得死死的。胡玲玲拍了拍手上的盐,“行了,一个多月就能吃了。”
接着晒萝卜干。二丫把萝卜切成条,一条一条的,白生生的,摆在席子上,晒在院子里。大丫帮着切,三丫帮着摆,四丫帮着翻,五丫六丫偷吃生萝卜,辣得直吐舌头。金豆也偷吃了一根,辣得汪汪叫,跑到水盆边喝了好几口水。太阳好,晒了两天,萝卜条就干了,收起来装在布袋里,挂在屋檐下,吃的时候拿几条泡开了,拌上盐、醋、辣椒油,脆生生的,好吃得很。
磨苞米面是个力气活。卓全峰把苞米粒倒进磨盘里,推着磨棍转圈,一圈一圈的,磨盘咕噜咕噜响,苞米粒被磨碎了,变成黄澄澄的苞米面,从磨盘缝里漏出来,落在下面的簸箕里。大丫帮着他推磨,二丫帮着扫面,三丫抱着金豆在旁边看,金豆好奇,伸着鼻子闻磨盘,闻了一鼻子苞米面,打了个喷嚏,喷了三丫一脸。
“金豆!”三丫擦了擦脸上的苞米面,“你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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