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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会稽去的马车里,此时的李瑀已不是上午传旨钦差的装扮了,着一身便服,同车的内侍不是别个,正是大兴庄里接了桑萝二两银子赏的那一个,自然,此时也不是宫里内侍的装扮了。
二人同车而坐,马车走了一程,李瑀掀开车帘往外看,等过了一两个村庄,又见有人烟时,转头问同车人:“岑内侍,咱们进去看看?”
那岑内侍此次出宫原就是带着任务的,岂有不应之理?
“成啊,赶了远路,咱们进村讨口水喝?”
马车远远停了,不带扈从,只他二人步行入村。十多户人的小村子里转了一圈,又在老乡家里坐了一歇,回到马车里已是两刻钟后了。二人一上马车,那岑内侍就笑了起来:“李大人,这桑娘子颇有意思啊。”
竟是歙州乡民口中的活菩萨。
原来自入了大兴庄,不说李瑀,就是随行内侍们也现大兴庄和外边的不同来了。
沈家住在庄子相对靠里的位置,一路过去,大兴庄里不计男女老幼,那精气神,哪是乱了几年的世道里能见着的?且不止人精神,庄子里各家屋前屋后还不少见家禽牲畜。
偏是这般异样的景儿,上至陪同而来的歙州刺史、长史,下至旁边跟来看热闹的乡民面上都无半点异色,显是习以为常的。
然而一路由北往南来的李瑀和一众内侍可不觉得正常。
被围了数月的京都不说,哪怕京都之外的多少地方,秩序也还在缓慢恢复中,百姓饥馑困顿才是常态,被祸害得厉害的地方,二三百里人烟断绝、鸡犬不闻也不鲜见。
李瑀与曾子骞说的话不假,他此次南来,一则是要往会稽去,二则,陛下居于皇城,他和岑内侍此来便是做天子的眼,来看一看南边情况的。
“是有意思。”李瑀何许人,一进村子就现这村子里与大兴庄相似,虽不如大兴庄富裕,然家禽牲畜也是有的。
一个谋臣,一个天子近侍,有心观察和套话,村子里转了一圈,知道的事情就多了,山鸡、野兔和羊来自大兴庄,鸡、鸭、鹅、猪、牛是刺史夫人范氏之手笔,就连薯蓣种植、魔芋豆腐和神仙豆腐也听说了。
知道乡民从前藏身深山,李瑀问起他们怎么知晓外边太平之事的,原以为是官府宣讲进深山,没曾想这里头也有大兴庄。沈烈几人带着山民出来落户之事便就这样被乡民们当成一桩美谈说与李瑀这两个外乡人听了。
歙州,大兴庄。
李瑀笑了起来。
世家中一个范氏,平民里一个桑氏,还有这么一群身手不错且肯为朝廷奔走的青壮。
“等从会稽回来咱们在歙州一带再走访走访。”
李瑀的直觉,大兴庄,他很该再去一趟的。
……
桑萝知道官府和民间都严重缺纸的事是在下午,褚其昌来量过地后,沈宁和庄里大大小小一群十几个孩子全往城里奔,不为别的,去看贴在布告墙上的两纸诏书。
回来时却带了另一个消息,官府招募能做竹简的竹匠,沈宁和许文茵这几个做着毛笔小生意的顺道往州学附近的笔墨铺子送了一趟货,州学外那几家笔墨香烛店竟也在收竹简,处理好打好孔的竹简十片三文钱。
这对庄里大多数人家来说可都是好消息,甚至比之官府招募竹匠还要更有吸引力些,因为官府招募的那得白天去上工,但各家田地都不少,除非家里人口特别多的,谁有功夫抛下田地去官府干活?笔墨铺子收的就不一样了,这活儿男女老少学一学都能干好,白天忙农事,天黑了就在家里削个一两个时辰的竹简,一天也能赚好些。
沈宁还给带了几块竹简的样儿回来,陈有田他们确认这活儿真能做后,一大帮子人全往山里伐竹子去了,就连沈金和沈银都跟了上去,甭管多少,总是能见着钱不是?
桑萝却是皱了眉:“城里的笔墨铺子已经没纸卖了?”
沈宁点头:“有,但很少了,且听掌柜的说进不到货,现在剩的那些纸都宝贝着呢,价格抬得极高,寻常人用不起了。”
可不就是用不起,十片竹简三文钱的收购价,编成一卷往外卖得多少钱?竹简都没几个人用得起,更遑论稀缺时期的纸价?
如果没了纸,官府也好,读书人也好,再想正儿八经写点什么东西,要么自家上山砍竹子削竹简,光是一道道的程序都不少折腾,要么就是掏钱去买。
纸贵,竹简就便宜吗?
不是自己付出大量劳力亲自去砍、片、削、煮、烘,要买这竹简也不便宜,一卷竹简看大小,若是五十片,商家收购就十五文,到了学子手中少说二十五到三十文。
一卷竹简才写得多少个字?一片竹简二十个字是常规,字写得绢秀的最多也就四十字。一卷竹简一二千言,不算笔墨,只这竹简就得花出二十五到三十文去。
这比之前用纸都贵了。
桑萝一方面理解了古代为什么这么难出读书人,一方面也终于懂了为什么古代文言文都那样简练,其它方面不作引述,只说用纸或竹简的困难,不简练也不成。
有纸原是一种进步,然而眼下的大齐在纸张的用度上这是在倒退着走了。
随沈宁一起过来的许文茵也愁眉:“阿萝嫂子,你说那些造纸的匠人难道是战乱里都没了?不然没道理这么久不做纸出来呀,有钱谁不赚啊?”
桑萝有些心不在焉:“可能吧。”
只这话她自己都不大信,整个大齐不会只一家人会造纸吧?
晚上把每日早晒晚收常水淋的那一份已与麻丝颇像的树皮收了回来,桑萝看着这东西就出神。
沈烈和沈安今日也看到官府的榜文了,下学回到庄子里时,家家门口都在片竹片,也知道笔墨铺子收竹简一事。
沈烈看桑萝看着那些树皮出神,低声问道:“你想做纸?”
桑萝没有回答,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纸和犁是两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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