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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花圃里,大约是经过昨夜的大雪,所有的花几乎都受不住肆虐,彻底地被摧残。一些埋在了雪里,一些露出在外面,却也是东倒西歪,七零八落的样子,看着十分凄惨。
“所以哪,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也捎上我。”叶明煜拍拍胸,“有我跟着,拦路山匪都要绕道,一路安全得很,咱们出顺风顺水,保管比你想的早到!”
姜梨没有回答他,目光看向花圃里,彻彻底底地沉默了下来。
姜梨和薛怀远对视一眼,姜梨就道:“那么,就请舅舅与我们一道出了。”
姜梨听到花圃那头传来声音,就往那边走去。刚走近便怔住,只见赵轲和文纪立在那边,正和司徒九月说着什么。司徒九月背对着姜梨,赵轲却是先看到了姜梨的影子,叫了一声:“二小姐。”
“好嘞。”叶明煜爽快地回答。
姜梨随便吃了点东西,走出屋门外,昨夜后半夜雪又下得很大。清风和明月正在院子里扫雪,饶是如此,走出院子,一脚踏进去,雪也几乎可以没入人的小半截膝盖。
从燕京城回桐乡的这一路,是姜梨重生以来,第二次走了。上一次的时候,她身边什么人都没有,如今薛昭和薛怀远都在身边,大约是老天宽容。但老天又不愿意赐予人平静圆满的一生,便又将她珍贵的东西夺走了。
昨夜里,因着遇到了叶世杰,又在外面说了会儿话,姜梨睡着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不过是新年,所以白雪和桐儿也没有叫醒她,新年嘛,一切都值得宽容。
姜梨是在年后第十天出的,走的时候,燕京城大约没有人知道。国公府也留了一些人照看,赵轲和文纪跟着同行。司徒九月也在,说是可以顺带看看路上能不能找到珍惜的毒药草做原料。一路上,果然如叶明煜之前保证的那般,并未遇着什么山匪拦路盗寇,但也许是因为他们人马太多,护送在马车身边的侍卫们看上去也不像是吃素的,便真的有歹人,也早早地就退散了。
第二日一早,姜梨起得晚了些。
总归,到襄阳的路上,一路平安无虞。
一切到底还有新的希望。
众人先是到了襄阳,见过了叶家人。叶老夫人在襄阳已经听过姜梨生的这些事,一直拉着姜梨的手心疼得掉眼泪。觉得姜梨年纪轻轻便日后再也不嫁人,终归是命苦了些。叶家的其他人也为姜梨感到难过,叶嘉儿更是为姜梨的未来夫君战死沙场伤心极了。正因如此,叶家人反而更加用心地对待姜梨,希望姜梨在襄阳的这些日子,能够过得尽量高兴一点,暂时忘却那些悲伤的事。
“是啊,”叶世杰看向远方,梦呓似地道:“已经是新的一年了。”
因为叶老夫人身子不好,叶家得等天气暖和一点的时候再启程回京。同时也需要一点时间处理襄阳的店铺和宅子之类的事,这一次叶家举家迁到燕京城,便不打算回来了。
“表哥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姜梨笑道:“已经是新的一年了。”
姜梨就暂且先住在叶家。等时间再过了十几日之后,薛怀远和薛昭要先去桐乡,姜梨便对叶老夫人道:自己也想去桐乡看看,毕竟上次在这里,只顾着对付冯裕堂,却没有好好地看桐乡是什么样子。
就这样吧,且走且看,至少他应当觉得满足,还能有机会在这个夜里,看到生动鲜活的姜梨,和她在这里说话。
如今叶老夫人生怕姜梨想不开,只要姜梨高兴,做什么都行。当即就爽快地答应了,只是她怕姜梨一个姑娘跟着去会乏味,便让叶嘉儿也叶如风也跟着一道去。三个年轻人并薛昭薛怀远,还有司徒九月,就这么回到了桐乡。
没有人能预料得到未来,他和姜梨都不例外。也没有人能控制得了情感,他也放弃了。
桐乡还是老样子,冯裕堂倒台之后,来了个新的县丞。这位县丞年纪倒不是很大,还不到而立之年,不过大约正是因为年轻,倒是颇有些才气。在桐乡已经办了好几件大事了,百姓们对这个县丞也很满意。听闻薛怀远回来了,桐乡的百姓全都涌到了薛宅门前,送上鸡蛋粮食什么的。
只是……叶世杰苦涩地想,倘若真的姜梨要等待姬蘅一生,他是否也要这样无望地等待姜梨一生呢?是真的如姜梨所说,这不过是年少时候的痴恋,等到有一日,他遇到了自己生命里真心喜爱的女子,这些便成为过往,不值一提。还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痴恋成为执念,也如姜梨一样,一生守着一个虚无的永远不会回头的影子,谁也看不见。
之前姜梨把薛怀远从冯裕堂手下救出来的时候,薛怀远已经疯了,桐乡百姓也知道这一点,无不扼腕叹息,如今薛怀远好端端地站在面前,口齿清晰,除了看上去比从前稍微苍老憔悴一点,分明和过去一般无二。百姓们只得感激上天垂帘。张屠夫大笑道:“我就知道薛大人一定会好起来的!这世上,还是好人有好报!”
而姜梨果然蕙心兰质,她明白自己的一切心思,刚才的那一番话,也是委婉的拒绝,并且希望他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众人附和着,那些百姓又看见了姜梨,甚至还要跪下来给姜梨磕头感谢,当初若不是姜梨将他们带到燕京城去打石狮鸣冤鼓,处置了冯裕堂,否则冯裕堂在桐乡一直作威作福,他们也不知还要受多久的苦日子。
阴差阳错,到底输给了时间。
姜梨哪里敢让他们真的跪下,忙侧身避过,将他们扶了起来,只道不碍事。那些人又看见了坐在轮椅上的薛昭,纷纷唏嘘。
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也早已不清楚。也许是在她为桐乡薛怀远仗义执言的时候,也许是她面对叶明煜笑得开怀的时候,甚至更早,从他在街道上被官司缠身,陌生的少女从人群中走出来,挡在他的面前,不紧不慢,胸有成竹地帮他化解窘境的时候,他就留意到了她。
好容易送走了这些热情的百姓,将薛宅收拾干净,众人才真正地住了进去。
叶世杰神情复杂地看向姜梨,少女含笑望着他,她的目光里,又恢复了平日里惯有的从容和淡定,不再像刚才现她那般崩溃脆弱了。她如初见时候,从未变过,但他却从最开始的敌视嘲讽,到慢慢地倾慕。
薛怀远对叶嘉儿道:“寒舍简陋,叶姑娘多担待。”
“表哥现在是还没有遇到那个人。”姜梨笑道:“等表哥遇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就会明白,有时候,用一生来等待,其实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换做是表哥面对与我同样的情况,表哥也会做如此的选择。当然,我希望表哥永远也不会遇到如此情况,顺利就好。”
“不碍事的,薛伯伯。”叶嘉儿笑道:“薛家在桐乡很受爱戴呢。”
叶世杰心中长长叹息一声,姜梨的倔强,他们所有人都是领教过的,他早该知道如此,所有人轮番劝过,姜梨不以为然,换了他难道结果会有什么不一样么?当然不会。
薛怀远笑而不语。大约是吧,不过这次回来,真是诸多感慨。薛家的祠堂里,薛夫人的牌位都落了灰,薛怀远让姜梨进来,给薛夫人上香,说了些话。
“可我总觉得,他会回来的。只是路上耽搁了点时间。”姜梨微微一笑,“虽然等待是很漫长,不过在他没有喊停之前,我都会一直等着他。至于未来的日子轻松不轻松,我只知道,如果我忘了他,才是真的不会有快活的日子。”
等到了夜里,姜梨住在自己未出阁之前住的院子里,睡着自己过去的床。当初冯裕堂把薛宅给封了,但因为薛家本就清贫,家中也无甚值钱财物,于是屋子里倒是没有人动过。坐在过去的闺床之上,姜梨久久不能平静。仿佛这些年来,出嫁,被害,重生,再被赐婚,到现在姬蘅不知所踪,都只是她做的一场梦,或是在台下看戏的人不小心入了戏,分不清是局中还是现实。
叶世杰沉默,沉默代表了他的回答。
可到底日子是这样渐渐过去了。她摸到脖颈处的蝴蝶,温热的,晶莹的,像是流动的血,鲜艳的,夺目的,让她的记忆无法褪色。
“表哥,你也觉得姬蘅不会再回来了吗?”姜梨轻声问道。
她闭上了眼睛。
他对姜梨说的这句话,固然是真心为了姜梨着想,但也存了自己的私心,只是看到姜梨眼睛的时候,叶世杰觉得,自己的这点心思,可能姜梨早就已经知道了。
这算是……带着姬蘅回到故乡了吧。
可他仍不明白,姜梨何以会这般喜欢姬蘅。是因为姬蘅的美貌?天下美人无数,姜梨也不是那般肤浅之人?是因为姬蘅的地位?殷家当初的地位也不低。至于人品性格,姬蘅更是无比糟糕,叶世杰只能确定,姜梨和姬蘅之间,有一些只属于他们对方的过往,就是因为那些过往,才让姜梨的心,无论如何都不会转移。
四月初一是春灯节。
但谁也没想到,不等别人来说,姜梨就决绝地将自己的后路全部堵死了。誓终身不嫁,于是叶世杰的最后一丝卑微的愿望也就破灭了,他知道自己不再有机会,这一生,只能做姜梨的兄长。
桐乡有一条长河,到了春灯节这一日,许多姑娘夫人会在河堤边放下亲手做好的花灯,花灯里面装着蜡烛,远远望去,水面之上一片灯火,将水下也照亮,波光粼粼,仿佛龙宫仙境。
在得知姬蘅不再会回来的时候,叶世杰为姜梨的未来感到担忧,但同时,他也不禁问自己,这会不会是上天考验他的机会?也许他一直照顾姜梨,终有一日,他们之间,也能生出别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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