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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叶三老爷说了,当初你在桐乡的时候,曾说起是因为同薛家有渊源才出手相救。海棠也告诉过我,是你救了她,治好了她脸上的伤。你还打算替芳菲查出真相。你是我们薛家的救命恩人,但我听说,七岁的时候,姜姑娘就去了青城山,到了一年之前才回到燕京城。在此之前,更没有去过桐乡,我想知道的是,姜姑娘和我们薛家究竟有什么渊源,才会这般不遗余力地帮助薛家?”
顶着陌生人的身份,她与薛怀远之间,突然生分得要命。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薛怀远也没有对她表现出特别的亲近。事实上,姜梨看到薛怀远的时候,薛怀远的表现,实在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薛怀远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楚,他总能一眼看出问题的所在。旁人总是说,芳菲的性子肖似她的父亲,却比薛怀远要柔软一些。
姜梨道:“举手之劳而已。”
帮助薛家,姜梨的确是做得太过了些。要知道当初姜元柏都因为此事,对姜梨颇有微词。在别人眼里,这也是很不同寻常的一件事。和薛家有渊源这个理由,的确是可以糊弄一些人,但如果薛家人还活着,这个谎言就很容易戳穿。比如面对薛怀远,她就没办法说出来。
薛怀远道:“之前生的事情,我听海棠说过了。知道在桐乡,是姜二小姐路见不平,冯裕堂的事,我也要替桐乡百姓多谢姜二小姐。”
姜梨在这一瞬间,几乎是有冲动,想要告诉薛怀远,自己就是薛芳菲的事实,但她还是忍住了。
但她不能。她只能克制地,露出和薛怀远一般的微笑,侧身避过,道:“薛县丞不必如此,况且薛县丞是我的长辈,姜梨实在当不得此大礼。”
薛怀远会相信吗?这毕竟是怪力乱神的事。而薛怀远过去是最不信鬼神的,可他要是相信了怎么办?听起来薛怀远大约会很高兴吧?但永宁公主的事情过后,也许姜梨的这条命,是要“还”给姬蘅的。刚刚和女儿重逢又要失去女儿,薛怀远能接受得了吗?倒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知道自己是薛芳菲,不必再伤一次心。
但是此刻,站在父亲面前,被父亲唤作其他人,当做陌生人看待的时候,姜梨的心里却生出委屈来。她很想扑到父亲怀里,像小时候那样道:“我是阿狸,您怎么能不认识我了呢?”
姜梨定了定神,道:“我与薛家,没有渊源。”
姜梨刹那间,面色猛地几变,几乎要哭出来。自变成姜二小姐以来,她从未觉得这个身份有什么不好。甚至还以为,这是上天给她的恩赐。以姜二小姐这个身份来报仇,远比薛芳菲的身份来的容易。她自来会开解自己,反正事已至此,不是她自己能决定的,不如接受她。
薛怀远的脸上没有惊讶的表情,像是早就猜到了这回事。
他叫自己:姜二小姐。
姜梨继续道:“同薛家有渊源的,另有其人,我不过是受人所托,做这一切。况且凶手与我姜家,倒也算是不共戴天,迟早也会刀剑相向。因此帮助薛家,也就是帮助姜家自己,薛县丞不必在意。”
他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与姑娘素未相识,原来姑娘就是救了我的二小姐。多谢姜二姑娘的恩德,救我于牢狱之中。”他行了一礼。
薛怀远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原来如此。”
原本高大清瘦的男人,现在看起来已经和一个老者一般无二,满头华,面上都是苍老的痕迹。他的眼睛慢慢从姜梨的脸上扫过,眸中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就像是带着余烬的火堆,在最后的时刻尚且有火星,但终究会归于黑暗。
姜梨知道他根本没有相信自己的话,父亲不是一个容易相信别人的人。尤其是经历了这些事以后,况且她的理由,实在编得不算完美。
姜梨往前走了两步,让薛怀远看清自己的脸,也能看清楚薛怀远的模样。
“这样吧,薛县丞,”姜梨道:“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关于芳菲的案子,会有一些眉目。等芳菲的案子尘埃落定,一切真相大白,凶手伏法,我会告诉薛县丞关于我知道的一切,但是薛县丞需要答应我,不要轻举妄动。”
满屋人里,只有姜梨知道,薛怀远所说的是“阿狸”而不是“阿梨”。也许是叶明煜的话,让薛怀远想到了自己的女儿。
她想着,只要两个月后,永宁公主的“孕像”消失,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等这件事了结以后,如果姬蘅放她一条生路,她便告诉薛怀远自己就是薛芳菲,父女相认。如果姬蘅铁定了要她性命,她就带着这个秘密消失在世界上。只要薛怀远好好活着就行了。
“是啊阿梨,”叶明煜看向薛怀远,问:“怎么,老爷子,你认识我们家阿梨?”
薛怀远点了点头:“好。”顿了顿,他又轻声道:“我自己的女儿,却要别人来报仇。”
姜梨的手垂在身侧,紧紧握着拳头,差点忍不住自己哽咽出声。
姜梨从来没有看过薛怀远这个模样,他总是生机勃勃的,遇到任何困难都不会退缩。而不会像现在这般无奈任命,束手无策,自嘲地说话。
薛怀远就坐在边上,目光怔然地看着她,缓慢地重复了一句:“阿狸?”
“不是的。”姜梨道:“这不是报不报仇的问题,这是‘公道’。这世上,还是有‘公道’的,薛县丞应当想到这一点。当初薛县丞帮助桐乡县民的时候,可曾想到回报一事?薛县丞帮助那些县民,就如同我此刻做的事一般,也不求回报。上天也许是公平的,薛县丞结的善缘,造就了我这个善果。”
“阿狸?”从屋里,响起了一个轻微的声音。姜梨一震,抬眼望去。
她希望薛怀远能够高高兴兴的,不再去纠结于这些事情,不要折磨自己。
“这姑娘可真是……”坐在门口的叶明煜咂了咂嘴,半晌才吐出一个词,“不同寻常。不过咱们江湖人士,就是如此,阿梨,你可不要在意。”
薛怀远看着她,道:“姜姑娘,冒昧地讲,你说话的语气,真是很像我的女儿。”
一个辅千金却给一个没有身份的江湖女子行此大礼,已经是很出格了。不过屋里的人却没有人觉得这不应该。司徒九月侧身避开,皱眉道:“一个个的,怎么都喜欢行大礼。说声谢谢有什么意思?我要你的感激之情也不能换银子,我早说了,姬蘅已经付过报酬,大家各取所需罢了,不必有感情纠葛。”说罢,便抬脚大踏步地走出屋子,连头也不回。
一个父亲,说起女儿,那种慈爱的强忍着悲痛的语气,让人动容。
司徒九月见姜梨走进来,道:“你来得刚好,我替他看过了。身子已经全好,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来,他也不再需要我了。剩下的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你们自己处理。”她一副撂挑子走人的模样,姜梨的心里,却对她充满了深深的感激。于是同她行了一个拜谢的大礼,道:“九月姑娘的恩情,姜梨记在心上,如果没有你,薛县丞不会有如今的模样。日后若有机会,此等大恩大德,姜梨一定报答。”
姜梨坐在他面前,心里呐喊了一万遍“我就是芳菲”,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相望不相识,这句话中的锤心刺骨之痛,今日她是真真切切感受了一回。
他坐得笔直如一棵青松,只是不再高大挺拔,显得有些苍老。但还是她的父亲,薛怀远。
她笑了笑,心里的泪水无人看见,她说:“能与薛姑娘相像,是我的荣幸。”
司徒九月正在收拾药箱,叶明煜坐在一边,好像有些不知所措地喝茶。海棠站在一人身边,那人坐在床榻的边缘之上,只是一个坐着的身影,就让姜梨的眼泪险些掉了下来。
薛怀远愣了愣,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谢谢。”
姜梨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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