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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挖了两天参,曹大林的桦皮筒里已经装了三棵——一棵五匹叶、两棵四匹叶。山山已经能认出哪棵是五匹叶、哪棵是四匹叶了。他蹲在炕上,看着那几棵裹着青苔的人参呆,眼睛一动不动,像是在琢磨什么。
“大林,明天再去一趟老参窝子。”张大山坐在炕沿上,抽着旱烟,“那边还有几棵,去年你看到的,今年该挖了。”
“张叔,那边有几棵?”
“三棵。一棵五匹叶,两棵四匹叶。还有一棵六匹叶,不挖,留种。”
曹大林点了点头,把挖参工具检查了一遍,又系紧了桦皮筒的绑带,挂回墙上。
第二天一早,曹大林、张大山和山山又出了门。秋天的晨雾很薄,像是蒙在树林上的一层细纱,走近了才散开。露水打湿了裤腿,鞋底沾了一层湿泥。
走了两个多小时,到了老参窝子深处。这地方曹大林来过几次,但每次都只是远远看一眼,没动过手。几棵大树围着一片不大的空地,地上的腐叶很厚,踩上去悄无声息。
“大林,你看那边。”张大山指了指一棵大柞树底下。
曹大林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株参秧立在那里,叶子已经枯了,但茎秆粗壮,比普通的五匹叶要壮一圈。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拨开落叶。那参秧的茎秆粗得像筷子,芦头微微露出土面,枣核状,饱满结实。
“张叔,这就是那棵六匹叶?”
“就是它。去年你没挖,今年它还在。”张大山蹲下来,用手轻轻摸了摸芦头,“你数数芦碗,看有多少个。”
曹大林蹲下来,凑近数。芦碗密密麻麻,一圈套一圈,他的手轻轻拨着那些细密起伏的纹路,数了好一会儿才数完“六十多个。”
“六十年往上,是棵老参了。”张大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不能挖,留它传种。它的籽落在周围,能长出新参来。你守着这片参窝子,就是守着一棵摇钱树,年年都有收成。”
“张叔,不挖它,它还能长多久?”
“再长几十年没问题。参这东西,你不挖它,它就一直在土里长。一百年、两百年,都长。你挖了它,就没了。”
曹大林又看了一眼那棵六匹叶,从布袋里抓了一小把小米,轻轻撒在参秧周围。山山蹲在旁边,看了看那棵比他爸手指还粗的老参茎秆,又看了看小米粒落在土面上的样子“爸爸,为啥撒小米?”
“给它加营养,让它长好,明年结更多籽。”
“它真能听懂吗?”
“听不听得懂不知道,但你做了,它就知道有人在管它。”曹大林在参秧旁边又加了一根新的红绳,把旧的那根换了下来,新的在枯叶间露出一截醒目的鲜红。
“大林,你心诚,参能感受到。”张大山拄着木棍,站在几步外看着,吐出一口烟,烟在秋日的薄雾里散得很慢,“心诚的人,参愿意跟着你走。”
曹大林没说话,把挖参工具收好,背起桦皮筒。山山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六匹叶。枯茎在秋风中轻轻摇了摇,像在跟他们打招呼,又像在目送他们走远。
天刚亮,曹大林就醒了。窗外的天还没全亮透,远山的轮廓还是灰蒙蒙的一片,雾挂在树梢上,像一条半透明的带子。他翻身坐起来,把挖参工具一样一样装进布袋——红绳、鹿骨签子、桦皮筒、青苔、小铲子、小刷子。山山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没说话,默默地穿上鞋,蹲在门口等他爸。
张大山来了。他今天背了一个更大的桦皮筒,是他自己年轻时用的,比曹大林那只要粗一圈,筒口用细皮绳系着,边角磨得亮。
“走吧。”他说。
三人出了屯子,往山里走。秋天的早晨露水重,草叶上挂满了水珠,走不多远裤腿就湿透了。山山走在前头,脚下的落叶沙沙响。他今天没追蝴蝶,也没东张西望,老老实实地跟着大人的步子,像一只学会了走路的小兽。
到了参窝子,曹大林蹲下来,找到昨天系了新红绳的那棵参秧。他拨开落叶,露出参秧枯黄的茎秆,又用手量了量位置。
“张叔,这棵五匹叶我去年就看到过,当时没舍得挖。今年该挖了。”曹大林轻声说。
“能挖了。”张大山蹲在他旁边,用手指拨了一下参秧旁边的土,“你看这土,松软,去年没动过,根应该长得不错。”
曹大林拿出红绳,系在旁边的树枝上,又从布袋里抓了一小把小米,撒在参秧周围,低声念了那几句词。山山这次蹲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没有问念的是什么,像一枚刚刚落下的小石子,正等着被土地接住。
曹大林开始挖。他用小铲子把参秧周围的土清掉,力度很轻,像在拨开一层薄被。土松软,铲子下去没费什么劲。清掉表层的腐叶土之后,他换了鹿骨签子,一点一点地清,从外围开始,一寸一寸往里推。参须已经露出来了,细长,带着浅浅的弯,顺顺着土层的走向向四周伸展。
“这须长。”曹大林压低了声音,抬头看了张大山一眼。
“让它长。你慢慢来。”张大山蹲在几步外,没凑近看,“抬参最忌心急,你一急就伤须。伤一根须,参形就不整了。”
曹大林继续挖,手上的力道均匀,不急不慢。鹿骨签子贴着参根的边缘走,清掉一层土,又清掉一层。参的主体渐渐露出来了——芦头粗壮,带着细密的皱纹,向下过渡到参身,饱满,微微弯曲,像一个人坐在土里。
“张叔,好形。”曹大林的声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激动。
“别说话,先抬出来再说。说话容易分心。”
曹大林又清了一会儿土,参的主体基本露了出来,两侧的“手臂”也开始浮现。他顺着参须的方向继续清土,清到最细的那根须尖时,他停了一下,换用更轻的力道,几乎是用签子尖在拨动土粒。
最后,他用手指轻轻托住参的底部,顺着土层的方向往上一提——整棵参完整地离开了泥土,带着细碎的土粒和几截断了的细根。他捧着那棵参,像是捧着一件会碎的瓷器,屏着气,慢慢翻过来看了一眼,参形完整,四肢分明,连最细的须根都保留了大半。
“好参。”张大山走过来,蹲下,用手托住参的底部,端详了好一会儿,“五十年往上的成色,芦碗密,须根完整,皮色黄白,是上等货。”
曹大林用青苔把参裹好,小心地放进桦皮筒里。他的手指还带着泥土的凉意,像刚从地底摸到一块冷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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