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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的账盘完了,日子照样往前走。腊月里曹大林又进山了几趟,打了几只狍子和野兔,把廊下的肉干架子又添满了一排。春桃的铺子到了年底生意更好了,城里人置办年货,山里的野味和干货比平时好卖得多,每天都有几十块钱进账。曹大林隔几天就用骝风拉着雪橇送一趟货去县城,再把春桃当天卖完的钱揣回来,两口子晚上围着灶台数票子,过日子的踏实感就在那一张一张的零票子里攒起来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曹大林去了老赶家送了一刀腊肉和一斤野蜂蜜。老赶的腿比秋天的时候更沉了些,走路得拄着两根拐棍了,但精神头还行,坐在炕上跟曹大林抽了一袋烟,说了会儿话。临走的时候老赶拉着曹大林的手:“大林,明年秋天再进老林子的时候,往老爷岭北坡去走走。那边有一片老参地,我年轻时走过的,后来腿脚不行了就没再去。那片地背阴朝阳,水土好,应该还有东西在。”
曹大林把老赶的话记在心里了。从老赶家出来,寒风在屯子里打着旋儿,吹得脸生疼,但他心里热乎乎的,已经盘算起了明年秋天的计划——老爷岭北坡、老参地、背阴朝阳的水土,老赶年轻时走过的路,今年一定要好好走一遍。
日子一晃就到了秋天。
八月底的天气开始转凉了,夜里的温度降到了十几度,白天虽然还热,但那股子热里已经有了秋天的干爽。山上的柞树和枫树的叶子开始变色了,从浓绿慢慢泛出黄褐和暗红,像是被谁用毛笔一层一层地染上去的。曹大林今年秋天辞了林场的工,专心干自己的事——林场那边他已经打了招呼,周铁柱说冬天伐木忙的时候再来,秋上就先忙自己的山货和铺子。
九月初,参籽红了。曹大林和愣子收拾好了工具,背上干粮和水壶,带着山虎和青翅,按照老赶说的方向进了老爷岭北坡。那片林子比南沟老林子更密更老,树冠遮天蔽日,站在林子里抬头看不见天,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深绿色的穹顶。脚下的腐殖土厚得像铺了被子,踩一脚陷下去半寸,松软得让人找不到着力点。空气里泛着一股浓烈的朽木和苔藓的气味,混着野花和树脂的甜香,吸一口满满的都是山里的味道。
老赶说的那片坡地在老爷岭北坡的中段,地势斜缓,朝向东南,早晨的阳光正好能照到,中午之后又有高处的树冠遮阴,形成了半阴半阳的独特环境。曹大林一走到那片坡地就感觉到了不同——这里的植被格外茂盛,蕨类植物长到了膝盖高,叶片宽大厚实,颜色油绿发亮,比周围林地的植物都精神几分。
“就这儿了。”曹大林蹲下来,用手拨开一丛羊胡子草的叶片看了看地面,“土质好,腐殖层厚,排水也顺,参喜欢这种地。”
两人弯着腰开始在坡地上仔细搜索。山虎在林子里来回跑了几趟,没有什么异常动静,便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警戒着。青翅从曹大林胳膊上飞起来,在坡地上方低低地盘旋着,金色的眼睛扫视着地面的每一寸植被,帮他们从高处寻找那些叶片形状与众不同的参秧。
第一个发现的是愣子。他拨开一丛齐腰的野草,然后整个人就僵住了:“曹哥……你来看这个!”
曹大林快步走过去。愣子手指的方向是一株参秧,主茎挺拔,从根部伸出了五片手掌状的叶片——五匹叶,叶片比去年挖到的那几棵都大,颜色深绿发亮,叶脉清晰深陷,边缘的锯齿整齐锐利。参秧顶端的籽串已经红透了,二十几粒朱砂色的浆果聚在一起,在密林荫蔽的光线里红得耀眼,像是谁把一捧红玛瑙撒在了那片深绿色的叶丛之间。
“五匹叶,个头不小。”曹大林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主茎的粗细,又顺着叶片的朝向推断了参根的大致走向,“这棵不比咱去年挖的那棵小。来,系红绳。”
两人按规矩系了红绳,从参秧外围开始慢慢清土。这棵参的根系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深,鹿骨签子往下探了半尺才触到主根的顶部。曹大林放慢了动作,一点一点地拨开腐殖土,让主根慢慢暴露出来。主根粗壮圆润,表皮浅黄褐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横纹,用手摸上去有一种温润的蜡质触感。主根两侧分出了好几条粗壮的侧须,呈放射状向不同方向延伸,最长的一条穿过了两块卵石之间的缝隙,在石板底下绕了个弯又分出了更细的须子。
两人配合着挖了将近三个小时。签子碰触土壤的细碎沙沙声在安静的林子里清晰可闻,偶尔有风从树冠上方掠过,把几片枯叶吹落在他们肩上和工具袋上,但两人的手没有停过。主根完整出土之后,曹大林用小刷子轻轻刷去根表和须根上沾着的细土,露出了参根真实的色泽——浅黄褐色中微微泛着一点淡红,纹理细腻如丝,芦头短粗,上面有十一个清晰的节痕。
“十一年往上,加主根上的横纹,估计能有四十年左右参龄。”曹大林用潮湿的苔藓把参根包裹好,放进桦树皮卷筒里,“这棵品相好,芦头圆实,须根完整,能卖个好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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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惊喜不止一个。两人在那片坡地上又搜了一个多时辰,愣子在坡地下方的溪沟旁边发现了第二棵——同样五匹叶,体型略小一些但芦头更长,节痕有九个,参龄也在三十多年。曹大林在坡顶一棵老椴树的根部附近发现了第三棵,也是五匹叶,这根的主根稍微细一些,但须根发达,伸展范围广,根系完整得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三棵五匹叶,在同一天,同一片坡地上被他们挖了出来。
三棵参装进桦树皮卷筒之后,曹大林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腰背。天色还早,他在坡地上方看了看,目光扫过一片长满了野薄荷和艾草的缓坡角落时忽然停住了——那里有一株参秧,叶片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株参秧都大,主茎粗得像一根小拇指,叶片的颜色深到近乎墨绿,在周围野草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他走近了蹲下来数叶片——六片手掌状的叶片从主茎顶端均匀地舒展开来,呈一轮完美的圆形,每片叶子的叶脉都清晰凸起,边缘的锯齿又细又密,像一把被精心打磨过的锯子。
六匹叶。
曹大林的手心一下子就出汗了。六匹叶的野山参,他只在老赶的讲述里听过,在省城药材铺子里远远地见过一次标价牌,但从没有亲手挖到过。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把愣子叫了过来:“愣子,这边还有一棵,是六匹叶的。”
愣子跑过来一看就傻了,蹲在原地看了半天才蹦出一句:“曹哥,这是六匹叶?老赶叔说的那种六匹叶?”
“是。”曹大林已经从工具袋里掏出了红绳,“这棵参的参龄比那几棵五匹叶都老,得小心再小心,一根须子都不能断。”
两人在六匹叶参秧旁边蹲好,这一次比前几次更加谨慎。曹大林先在外围探了半天土,摸清了根系的走向,才从最远的须根开始下手,一寸一寸地往回清理土壤。六匹叶的根系比五匹叶更深更广,主根埋在将近一尺深的腐殖土底下,侧须从主根分出六七条,每一条又分出更细的须根,互相交错缠绕,像一张纵横交错的网。两人从中午一直挖到了天快黑,中间只歇了两次喝了点水,其他时间全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地剥离着土壤。鹿骨签子被磨得更加光滑了,在曹大林和愣子的指缝间来回穿梭着,把最后一层覆盖在须根上的薄土轻轻地拨开。
六匹叶完全出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林子里最后一缕光线从树冠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棵参上,给它披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主根粗壮得像一根小胡萝卜,芦头短粗结实,上面密布着十五六个节痕,须根密集而完整,最长的侧须伸展到了将近两尺开外,盘根错节地蜷在桦树皮上,像一件被大自然精心打磨了几十年的艺术品。
曹大林双手捧着那棵参,掌心里能感受到须根末梢微微的湿润和温凉。他的手指轻轻托着主根底部那团还带着泥土的毛细须根,动都不敢动一下。愣子在旁边瞪大了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憋出了一句:“曹哥……咱发财了。”
曹大林没有说话。他把参用最软的苔藓仔细地裹好了,放进一个新的桦树皮卷筒里,然后又把那三棵五匹叶的卷筒也整理好,一件一件装进工具袋里层。他站起来,朝着参秧原来的位置拜了三拜,又把挖出来的土填回坑里,用手掌拍平了,盖上草和落叶,恢复了原样。
“山神爷开恩。”他低声说了一句。愣子也跟着拜了三拜。
两人抹黑走出老爷岭北坡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山虎在前面领路,青翅蹲在曹大林的胳膊上,金色的眼睛在月光里泛着两点幽亮的光。曹大林背着沉甸甸的工具袋,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颠簸了里面那几棵卷好的参。山路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两边的树影重重叠叠,像一幅幅剪影贴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山里的夜晚安静而深邃,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山虎偶尔踩断枯枝的脆响在月色里回荡着。曹大林走在月光下,背上的重量压得他肩膀微微下沉,但心里轻快得像要飘起来。他想好了,那棵六匹叶送到省城药材铺子去卖,三棵五匹叶留两棵在家养着,卖一棵给铺子周转用。他想着这些安排的时候,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山虎也感觉到了他脚步的变化,甩了甩尾巴,跑在了前头带路,月光把一道土黄色的身影拉得又长又细,在银灰色的山路上悄悄地往前滑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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