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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的早晨比山里亮得早。曹大林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是大亮的灰蓝色了,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种山里没有的、湿润而微凉的触感。他翻身坐起来,旁边春桃还搂着山山在炕上睡得正香,山山的胳膊搭在春桃的脖子上,嘴角挂着一小截干了的哈喇子,睡得又沉又安稳。
他轻手轻脚穿好了衣服,推开院门走了出去。姑姑家的院子外面就是一条窄窄的土路,路对面矮墙后面就是海。十月初的海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海浪轻轻地拍着岸边的礁石,发出规律而柔和的哗哗声,一下一下的,像一头巨大的兽在均匀地呼吸。空气里满是盐和藻类的气味,吸进肺里觉得整个胸腔都被撑开了,跟山里的松脂香截然不同,但同样让人精神清明。
郭大勇已经在院子里收拾渔具了。他看到曹大林出来,咧嘴一笑:“表弟,醒了?今天退大潮,滩涂上能挖不少东西,去不去?”
“去。”曹大林二话没说就回屋换了一双旧布鞋,裤腿卷到了膝盖以上。春桃也醒了,把山山留在炕上让姑姑看着,自己也换了一身利落的旧衣服,扎了块头巾跟在后面。郭大勇递给他们一人一个柳条筐和一把小铁铲,自己背着一张渔网和一口袋麻绳,领着他们往海边走去。
退潮后的海滩跟涨潮时完全是两个世界。昨晚还是一片汪洋的地方,现在露出了大片大片的滩涂,灰褐色的淤泥和细沙混合在一起,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和沟壑,像一张被揉皱了的巨大灰布铺展到远处的水线边。海水退到了好几百米之外,只剩下远远一线银白色的波纹在晨光里时隐时现。空气里弥漫着退潮后留下的腥咸气味,比早上更浓更烈,但习惯了之后反而觉得那是一种生机勃勃的味道。
郭大勇走在最前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滩涂上,靴子陷进淤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他边走边回头看曹大林和春桃:“表弟,你们看着点脚下那些小眼儿,圆的就是蛤蜊,长条的是蛏子,用手往下挖就能摸到。”
曹大林蹲下来,看到脚下果然有一排小圆孔,指头粗细,孔边的泥是新鲜的,还往外渗着细小的水泡。他用手指顺着孔往下抠了两下就碰到了硬东西,再往下挖了两寸,一个灰白色的蛤蜊壳就从泥里被抠了出来,比他的拇指甲大不了多少。郭大勇凑过来看了一眼:“小了点儿,但能吃。你找大一点的眼儿,蛤蜊也大。”
曹大林换了一片区域,找到了几个明显的圆孔,小铲子插进泥里一撬,掀开一块泥片,底下三四个蛤蜊挤在一起,最大的有他半个手掌那么大,壳面灰白色带淡褐色的环纹,边缘光滑。他把蛤蜊一个个捡进筐里,手指上沾满了黏糊糊的细泥,但那感觉不讨厌,反而有一种踏实的、跟土地——不对,是跟海泥——亲近的实感。
春桃沿着滩涂上的浅水沟走,她的筐里已经装了小半筐蛤蜊和海螺,用围裙兜了又兜才放稳。她在一块大礁石旁边停下来,弯着腰往石缝里看了一阵,然后用手掏出了两只大个的海螺,螺壳旋转成尖塔的形状,外面带着一层灰绿色的藻类和细碎的藤壶。她把海螺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放进了筐里。
郭大勇走到了更远处的潮水线附近,那里有几块半露出水面的黑色礁石,礁石的侧面和底部覆满了藤壶和牡蛎壳。他蹲下来用手中的铁刮子沿着礁石底部刮了几下,刮下来一层密密麻麻的小牡蛎,每颗只有拇指肚那么大,但壳薄肉肥,用手掰开一颗就能看到里面乳白色的软肉,鲜味浓得直冲鼻腔。他一边刮一边扭头喊:“表弟,这边礁石上也有好东西!”
曹大林快步走过去,在郭大勇旁边蹲下。这块礁石底部的水洼里,在几块松动的小石头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移动。他伸手搬开最上面的那块石头,石头底下的浅水里露出了几只青灰色的小螃蟹,壳面布满了细小的颗粒状凸起,两只螯一大一小,正在拼命往泥里钻想躲起来。曹大林眼疾手快,一只一只捉住扔进筐里,螃蟹在他手里张牙舞爪地挥着小螯,但个头不大,夹一下也不疼,只留下痒痒的触感。
“这叫石头蟹,”郭大勇看了一眼,“肉不多,但壳薄,用酱爆了连壳一起嚼,香得很。”
曹大林在礁石周围又翻了五六块石头,每块下面几乎都有货——石头蟹、小海螺、还有几条藏在水洼里的小鱼,指头长短,脊背上有一条淡淡的金线,尾巴一弹就从水洼里跳到了旁边的浅水里。他没有费劲去追那些小鱼,只是把螃蟹和海螺都捡进筐里。他的筐子一点一点地满了,蛤蜊在筐底堆了一层,海螺和螃蟹在蛤蜊上面滚动碰撞着,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筐子的重量压在胳膊弯上,沉甸甸的,很实在。
太阳升起来了,雾气散尽,海面上泛起一层白花花的光。潮水正在缓慢地往回涨,水线从远处一点一点地朝着滩涂压回来。郭大勇抬头看了看潮水的方向,又看了看表:“差不多了,再过一个时辰潮水就上来了,咱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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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沿着来路往回走。曹大林的筐里满满的蛤蜊、海螺和螃蟹,走的时候筐子里的海水和泥浆随着步子的颠簸晃荡着,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春桃的筐里也快满了,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几个蛤蜊从筐沿上滚出来掉在泥滩上,她又弯腰捡回去,拍了拍泥重新放进筐里。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姑姑正抱着山山在屋檐底下晒太阳。山山看到他们回来了,从姑姑怀里扭下来跑了过来,扒着春桃的筐子往里面看,指着一只还在爬的螃蟹喊:“蟹蟹!”春桃把一只小螃蟹用草绳拴了腿递给山山,山山拎着草绳头看着螃蟹在他面前横着走,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
姑姑走过来看了看两筐海货,满意地点了点头:“蛤蜊大,海螺也肥。中午给你们炖一锅蛤蜊豆腐汤,再用酱爆一盘蟹,保管你们吃了还想吃。”她把两筐海货提到水井边,打了一桶清水开始冲洗,海水和泥沙顺着水槽流进院子角落的排水沟里。郭大勇把渔网晾在院墙的木杆上,蹲在井台边用刷子刷靴子上沾的泥。
曹大林靠着院墙站着,看着姑姑在水井边利落地洗蛤蜊,看着郭大勇在井台边刷靴子,看着春桃蹲在地上逗山山玩螃蟹。海风从院墙外面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空气里混着海腥味、井水味和姑姑屋里飘出来的柴火味。他觉得这跟在山上赶猎完全是两种日子,但同样有一种让人心安的、踏踏实实的充实感。他在山里是猎手,在海边是赶海人,不管在哪片土地上,只要能用自己的手从自然界里捞出吃食来,日子就过得有劲。他蹲下来从春桃的筐里捡出一只蛤蜊,在手里掂了掂,圆滚滚的壳面被井水冲得干干净净,在白日的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他想着晚上那一锅蛤蜊汤的滋味,想着这些海货晒干了之后运回长白山的铺子里能卖出什么价,想着明年秋天还要再带春桃和山山来一趟,让山山在海边长大,认得蛤蜊和螃蟹的模样。海风还在吹着,带着咸腥的水汽绕过院墙的角落,把屋檐下挂着的干海带吹得轻轻晃动,那薄薄的深褐色的叶片在风里翻卷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大海在远处低声念叨着什么。曹大林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这趟海边来对了,山和海都该让山山看看,让他知道这世上除了长白山的林子和雪,还有这么大的一片水,水里有蛤蜊、有螃蟹、有数不清的海味,天地比一座山大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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