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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鸣飞缓缓摇了摇头,迎上小和尚慧言那炯炯有神的目光,心头猛地一震。他暗自苦笑,果然,前面三个故事不过是铺垫,与自己的关系不大,但这最后一个故事,怕是躲不过去了。
一旁的吕道长却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悠然地捋着颌下长须,连手中的酒盏都停在了半空,显然也听出了弦外之音。
相比之下,乔胜荣警官依旧是面色如常,古井无波。他的唯物主义信仰,本就不允许他全盘接受这些神怪志异。但故事里的隐喻,他却听得明明白白。若真要对号入座,他这半辈子接手过的形形色色的罪犯,哪个不能和这四大凶兽对上号?
至于邱天和王强,两人似乎也各有心思,对视一眼后,纷纷点头,示意小和尚继续讲下去。
其余的人,则全当是听了个猎奇故事。毕竟长夜漫漫,寡酒难饮,没有下酒菜,可不就全靠小和尚的故事来下酒了?
陈鸣飞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慧言“我很难不对号入座。但……还是希望你能继续讲下去。”
“阿弥陀佛,陈施主,还请静心。”小和尚双手合十,嘴角勾起一抹温和而笃定的笑意。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空灵“四大凶兽的最后一个,是穷奇。”
“穷奇,是一头极其诡异的凶兽。《山海经·海内北经》有载穷奇,大小如牛,外形似虎,背生一对巨大的双翼。”小和尚的语气渐渐变得凝重,“它的行为,是专门猎杀人类。并非因为饥饿,而是一场带有纯粹恶意的游戏。”
“世人常说‘如虎添翼’,或是‘插翅虎’,其实说的都是这种生物。老虎本就是陆地上最顶级的杀戮猛兽,上山下泽,入林伏野,几乎没有它做不到的事。若说它唯一的短板,便是不能飞。可穷奇,偏偏长了翅膀。它弥补了所有的缺陷,将强悍推向了极致。”
小和尚踱着步子,目光扫过众人“而且,上古四凶之一的穷奇,它的杀戮是主动的,带有极强的目的性。诸位试想一下,若有一种生物,有着东北虎五倍的体型,拥有这世上最顶级的猎杀本能,还生着一对遮天蔽日的巨翼。它盘旋在高空,伺机而动,随时降下死亡……你说,怕不怕?”
他停下脚步,语气陡然一转“可是,它拥有极高的智慧,却不用这智慧去捕猎,而是用来——审判。”
“它的行为,让人捉摸不透,甚至感到窒息。”小和尚竖起一根手指,“其一,道德摧毁。它盘旋在天上,若看到地上有两人争执,它一旦现谁占理,便会俯冲而下,将那个有理之人的鼻子咬掉,甚至生生吃掉。”
“其二,反向奖赏。若它现有人无理取闹,是个十恶不赦的恶徒,它非但不吃他,反而会抓一只野兽扔给这个恶人,鼓励他继续作恶。”
“其三,精神霸凌。”小和尚的声音低沉下来,“它直接震碎、摧毁人类的‘道德文明’。将世间约定俗成的制度和规矩,践踏得粉碎。”
说到此处,他话锋再次一转“但是,穷奇并非天生的凶兽。”
“它的祖先,极其高贵。它是天帝少昊的后裔,是正儿八经的神明血脉。”小和尚的眼中闪过一丝悲悯,“在上古的某一天,穷奇决定背叛天道,头也不回。它将原本守护苍生的力量,化作了撕裂文明的利爪;用愿力凝结出那对巨大的翅膀,将自己打造成了一台专门为了破坏人类文明的战争机器。”
“最后,杀死穷奇的,不是更强大的凶兽,而是舜帝时期新制度的建立,是法律与道德的重塑。当新的秩序降临,穷奇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之前我们讲过的饕餮,与穷奇生活在同一时期。若问谁更厉害?只能说,在野兽的世界里,体型相近者一般不会互相攻击。但穷奇有翅膀,它可以飞在空中,俯瞰地上的饕餮,嘲笑它不过是一头只会干饭的野兽罢了。”
“穷奇是高贵的上古血脉。与它同脉的,还有麒麟与凤凰。它们选择成为守护神,化作图腾与精神象征;而穷奇,却选择了成为恶兽,以摧毁文明为目标,最终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小和尚轻轻叹息,“相同血脉,走出两条截然不同的路,真是令人唏嘘。”
“可是,你们知道最疯狂的是什么吗?”小和尚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穷奇死后,接管人类精神世界的,不是绝对的善,也不是绝对的恶,而是人性的灰度!”
“那些普普通通、既有私心又保留着底线的人类,活了下来,并创造了历史。今天犯错,明日改正——在穷奇的极端思维里,这行不通。但人类换了个规则,继续生活。”
“人类从不把自己变成极端的存在,所以人类文明永远无法被替代。活下来的,从来不是最极端的那个,而是最懂得适应规则、改变自己的那个!”
小和尚的话音刚落,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鸣飞却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浑身一紧,猛地坐直了身子,脱口而出“慧言小师傅,你说的这个,是不是暗示……”
“阿弥陀佛!”小和尚轻宣佛号,伸出一只白皙好看的手,掌心向下,轻轻压了压。他看着陈鸣飞,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笑意,眼神却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陈施主,静心,静心。我的故事,可还没有讲完呢。”
小和尚慧言拨弄了一下腕上的念珠,木珠相击,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抬起眼皮,目光越过跳跃的篝火,落在众人脸上,话锋一转,声音也沉了下来。
“我们把时间倒回两千年前。大汉的深宫里,一百二十个少年,正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一只吃人凶兽的名字。”
他微微停顿,火光在他瞳孔里跳跃。
“他们不是在求救,而是在请它入宫。因为那一夜,整座皇宫的安危,全系于它一身。”
慧言双手拢在袖中,语气平缓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要镇住最邪恶的东西,就得请来最凶的那个。除夕夜,宫中要办一场名为‘大傩’的仪式。那时的人信,除夕这天,一整年的灾厄、苦难、邪祟都会聚拢在人身侧。唯有以一场驱邪之仪,将它们驱散、镇压,来年才能风调雨顺。”
他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仿佛拨开了一页泛黄的史书。
“仪式由方相氏主持。他蒙着熊皮,戴着黄金四目面具,玄衣朱裳,一手持戈,一手扬盾。那四只眼睛,是为了看清四面八方所有躲藏的鬼魅。身后跟着一百二十名少年,黑衣红巾,手执大鼓,举着火把,从皇宫最深处一间一间往外赶。他们要把藏在每个角落里的邪祟,统统逼出宫门。”
慧言的语渐渐加快,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后汉书·礼仪志》里记了一段唱词,是仪式上所有人齐声喊出来的。那是一份名单,十二种神兽的名字。”
他竖起手指,每念一个名字,便落下一根指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甲作食凶,胇胃食虎,雄伯食魅,滕简食不详。’每念到一个名字,便有一种邪祟被吞噬。念到第七个时,穷奇出现了。”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穷奇,滕根,共食蛊。’蛊,是上古最歹毒的邪术,毒虫、怨念、咒语,防不胜防。但能吃蛊的,只有穷奇。”
篝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火星。
“在上古荒野,它是择人而噬的大凶之物。可在那个汉朝的除夕夜,它成了最让人安心的守护神。”慧言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自言自语,“汉朝人不傻。他们明白,对付恶鬼,讲道理、念经文,来不及。你得找一个比它更凶、更狠、更不讲道理的东西,来震慑它,吃掉它。”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陈鸣飞。
“他们难道不知道穷奇吃人吗?知道。但他们更聪明——不消灭它,而是让它调转方向,对着恶鬼。以凶制凶,以恶镇恶。你最怕的东西,一旦站到你这边,就成了你最硬的底气。”
殿内安静了一瞬,只有柴火燃烧的细响。
“有人或许会问,这套仪式后来消失了吗?”慧言摇了摇头,笑意更深,“没有。它只是换了副面孔,变成了至今仍在流传的傩戏。黔省、赣省的深山老林里,至今还有人戴着木刻面具,在重要的节日跳傩舞,赶晦气。那种‘我请一个更猛的,来挡住黑暗’的念头,从来没离开过国人的心头。”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悠远。
“所以你看,穷奇这只兽,很有意思。上古荒野,它是顶级掠食者;人类要建文明,它便化身凶兽,践踏一切;可当文明、秩序、规则真正立住了,人们又把它请回来,让它守在门外,抵御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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