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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你说,离咱们这近的高山在什么地方?”
“高山没有,小山包倒是有。之前周末的时候,我带我家小孩去山里吃过农家乐,那地方……”
“那地方在哪?怎么过去?”
“……你会游泳吗?”
“会个狗刨,淹不死。再说,咱们不是有救生衣吗?趁着水还不太深……”
“你小点声。”那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等天黑,咱们……”
官方救援组织的人,就算是喊破喉咙,依旧是没办法让所有人安心等待救援。
不是组织力度不够,也不是这些人没能力。而是,小看了人们的自私性。
这人啊,一旦有点知识,有点本事,就会变得自信,也会变得自私。一旦对别人产生了一丝不满,不信任的情绪就会爆。
什么集体荣誉感,什么社会约定俗成的秩序,在天灾面前,通通靠边站。
就算没有天灾,这些大小姐、小少爷的,也不是甘于遵守社会秩序的人。他们都是“天之骄子”,是“故事主角”,是来人间游历的游戏玩家。其他人,不过是游戏里的npc。
自己不好过,别人就不能好过。别人要是不好过,那和他们这些“天之骄子”又有什么关系?
自私是人类最大的恶意催化剂。只要把立场完全放在自己身上,那就是绝对的真理,所做的一切就是合理的、正确的。
哪怕是杀人,都叫紧急避险。何况是抢人的物资、不排队、不听指挥这种小事呢?
官方的组织者,组织着组织着,就现人群散了。
像一滴墨落入沸水,起初只是边缘泛起细碎的涟漪,转瞬便溃散得无影无踪。还能老老实实跟在官方身后的,大抵都是些老实人,或是像闫回这样,骨子里透着怯懦与内向的看客。闫回本来也动过别的心思,想趁着乱局去抢点什么,或是干脆自立门户,但他胆子实在太小,身边连个能说上话、能搭伙的同伴都没有。这倒让他阴差阳错地跟着官方救援队,一路往西,像具被线牵着的木偶般缓慢行进。
灾情过去整整一个月,天没有放晴的迹象,转机也迟迟未现。反倒是那些穿着制服、成建制的军人,在某一个清晨悄无声息地撤离了。没有广播,没有解释,连个交接的人都没留下。
就像是在一锅温水里投下了一块冰,人群里开始有人散布谣言。
“别走了,官方早把我们当弃子了。”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站在泥泞里,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清,“要把我们留在灾区自生自灭,好腾出资源去保那些大人物。”
官方的负责人还在努力安抚,嗓子哑得像砂纸摩擦,一遍遍重复着“正在协调”“马上会有补给”。可没用。人心这东西,一旦不信任的种子种下,就会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疯狂疯长。哪怕再不合理的事,人们也会自行脑补,向着自己认知里最阴暗、也最“合理”的方向靠拢。越想越像真的,越说越觉得委屈,负面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一不可收拾。
人们对官方的救援开始选择性地视而不见。一个刚被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女人,接过救援人员递来的半块压缩饼干,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狐疑。她盯着对方沾满泥污的脸,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哟,现在知道演了?早干嘛去了?”
有个年轻的负责人,宁可自己饿得胃痉挛,也要把口粮省下来分给没吃喝的老人孩子。换来的却是背后戳脊梁骨的白眼。一个良心未泯的中年人实在看不下去,低声劝旁边的人“人家孩子自己都没吃,你们别太过分了。”
“过分?”那人斜睨了他一眼,嗤笑一声,“这不都是官方应该做的吗?他们不是为人民服务的吗?我就是人民,他服务我是天经地义!再说了,”他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自以为看透一切的精明,“你别看他现在装可怜,把食物给你,自己挨饿。哪有那么好的事?他这就是作秀,邀买人心。谁知道他是不是还有吃的,偷偷藏在包里,等我们睡着了,躲在被窝里吃呢?”
这样的言论,在人群里竟然还算是“温和”的。起码只是动动嘴皮子,没有见血。
更恶劣的行为,像霉菌一样在暗处滋生。起初是抢夺,趁人不备扯走别人怀里的半袋米;接着是明目张胆的勒索,不给物资就砸帐篷;最后升级到暴力,流血冲突成了家常便饭。
有官方的人出面调解,甚至试图审理定罪。可没有人再接受官方的指挥了。那些穿着制服、代表着秩序的人,反而成了被猎杀的目标。经常有些人,前天还在组织难民的日常生活,分配物资,调解矛盾,耐心地跟每个人讲道理;第二天,就被人现吊在路边的树上,舌头被割掉,眼睛被挖空,在风里晃荡,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皮囊。
是谁干的?没有人说。但一定有人看到了,甚至目击者不少。可所有人都低着头,匆匆走过,连余光都不敢瞥一下。沉默,成了末世里最安全的保护色。
官方的威信在灾区变得一文不值。军队不见踪影,只有极少数人,凭着残存的人格魅力,还在苦苦支撑,尽可能组织身边的人找物资、恢复电力,向着已经退水的城市艰难挪动。
终于,有些避难所选择在一座半毁的城市里停下来。他们收集物资,接通了部分电力,像一块破磁铁,吸引着更多走投无路的难民前来。
闫回自己也不明白,队伍走着走着,怎么就不走了。领导人一天一换,有时候一天能换好几个。队伍是走、是留、是停,还是换个方向,成了每天争吵的内容。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全由民众自己用脚投票。
闫回不表态。他只是跟着人数最多的那支队伍,像一滴水汇入浑浊的河流,没有自己的方向。
在一处勉强通电的避难所里,闫回终于排了三个小时的队,给手机充上了一点电。开机的那一刻,无数条未接来电和短信涌进来,他颤抖着手指,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外公到了1o号安全区,爷爷到了12号安全区,奶奶在路上走丢了,至今没有任何消息。在这样的末世里,这么混乱的环境,大家都不看好她的结局。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说自己在T市最大的避难所停留,那里环境还算好,虽然比不上官方指定的安全区,但只要肯干活,就有饭吃。
至于父亲。
母亲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粗重,像是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你爸……在一次冲突里,没了。”
“为什么?”闫回的声音在抖。
“不知道。”母亲的声音里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麻木,“为了保护我们,被人打死了。冲突怎么起的,谁动的手,已经说不清了。当时所有人都疯了,抢一口水,抢一块布,连亲兄弟都能下死手。你爸挡在前面,他们说他挡路,就……”
她没有再说下去。闫回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却不出一点声音。
在群体的裹挟下,人已经算不上人了。冲突的生,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一个眼神,一次碰撞,甚至仅仅是因为对方手里多了一块饼干,就足以成为杀人的借口。
闫回安抚好母亲,只说会尽快赶到官方安全区,却说不出一个准确的时间,甚至没有说明目的地。
因为闫回知道,自己走不了。
他挂断电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些吊在树上的人影,那些抢走父亲食物的手,那些在暗处闪烁的、充满恶意与算计的眼睛,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牢牢钉在原地。他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他怕自己一旦迈出那一步,就会变成那些面目模糊的、连亲人都能下死手的“人”中的一个。
他只能留在这里,跟着人群,跟着那些他看不透、也逃不掉的黑暗,继续往前走。哪怕前方,依旧是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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