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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中传来一阵瓷盏器具叮当碎裂的声音,而后是男子的暴喝声,“放肆!”
“谁给你的胆子编排朕的妃嫔?!”建德帝一脚踹翻了跪拜在他身前哭泣的高贵嫔,女人一张花容月貌的小脸上爬满了泪,“皇上息怒啊。”
皇后替他顺了顺气,朝站在一边的大太监李公公使了个眼色,“皇上息怒,贵嫔纵然有错,可是……可是兰妃娘娘确是仙逝了啊!”
萧礼猛然回头,“你说什么?”
天子震怒,李公公的冷汗浸湿了背上的衣衫,“昨儿晚上承恩殿当值的小太监来传的话……说是……兰妃娘娘病逝了,只是皇上那时……正与其他小主在兴头上,奴才不敢进来扫皇上的兴啊…”
高贵嫔见状,手脚并用地哭着爬上来,“皇上,臣妾真的没有胡说,是兰妃的人在说谎!臣妾明明看见兰妃身边的杜若于夜半将一条染血的白绫偷偷地烧了,兰妃是自缢而亡的啊!”
萧礼抬手狠狠掴了她一巴掌,双目赤红,胸口大起大伏着,而后跌坐在龙座上,“大胆!怎么会……兰妃她怎么会……”
皇后忙心疼地捧起他的手揉弄着,“皇上息怒,莫要伤了龙体。”
语毕,她又转而面向高贵嫔,肃穆道,“嫔妃自戕是诛九族的大罪,你怎么敢将这样的罪名往兰妃身上扣!真是好大的胆子!”
高贵嫔伏在地上,头上的步摇纠缠在一起,似是被皇后训得惊慌失措的模样,“请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叹了口气,又转向萧礼,温声开口,“深冬夜间雾浓,怕是一时看走了眼,还请皇上宽恕她这一次吧。”
皇帝只是愣愣坐在龙案前,一言不发。
皇后福了福身子,迟疑片刻,又对他道,“只是臣妾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说。”
“……你但说无妨。”萧礼哑着嗓子开口道。
“兰妃妹妹年轻体健,平素也不曾见到生过什么病,怎得就突然病逝了,怕不是……”她欲言又止,又瞥了一眼皇帝铁青的脸色,急急跪下,“臣妾胡言,皇上息怒。”
萧礼按了按眉心,像是烦躁极了,只是一挥手,“你们都退下,让朕一个人静一静。”
皇后等人便要离开,李公公也要跟着出去,却被萧礼突然开口留下了,“你留下,替朕掌灯。”
青天白日掌什么灯?只不过是一个说辞,留个人说话罢了。这李公公也是个聪慧的,挽着拂尘便在皇帝跟前剪烛心,剪了一半儿,萧礼突然沉声道:“你怎么看。”
“奴才不敢胡说。”
“兰妃出身将门世家,精于骑射,颇具英武之风。”萧礼突然道。
李公公手下动作一顿,听出了皇帝的隐喻——这话实际上是说兰妃身子骨强健,不可能突然病逝,皇后那话毒辣,一下子就点醒了还在沉痛中的建德帝。
李公公闻言开口:“太医已经诊治过了,概是寒气入体,染了恶疾。”
萧礼嗤笑一声,“你是宫里的老人了,你当朕不知道那些人的手段吗?这宫里,有的是见钱眼开的亡命徒。”
此案疑窦颇多,又事出突然,根本经不起细细推敲,可是……李公公犹豫片刻,“武国公一脉忠心耿耿,且……近年西北流寇繁多,一向不太安分。”
皇帝斜睨他一眼,突然阴测测一笑。而后突然猛地爆发,将龙案上的奏折笔墨全部掀翻在地,他喝道,“你是在说朕作为天子,还动不了上官仪父子吗?!”
李公公跪在地上,不住叩首,“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只是大将军刚刚平定了喀萨族叛乱,为我大梁立了大功,奴才是怕……”
萧礼粗粗喘着气,手指虚虚点他,而后累极了阂上眼皮,“传朕旨意。”
“兰妃上官氏,以贵人仪制下葬。”
李公公心头一骇——身为一宫主位,却连降这么多级下葬,这是莫大的耻辱,皇帝也是在以这种方式发泄自己的怒气,亦是对武国公的警示。
“贵人仪制?!”萧麒听了晏渠山的话,重重跌落在蒲团上,一身孝服更加衬得他面如死灰,“她都去了!父皇都不愿保全她最后的体面吗?!”
晏渠山沉声道,“事出突然,虽说姑姑买通了太医和宫人,可到底还是瞒不过陛下的眼睛,此时能够不牵连到上官一族,已然是最好的结果了。”
萧麒闭了闭眼,又对着兰妃的棺椁叩了一首,而后被晏渠山搀扶着起了身,朝殿外走去。冬雪未停,落在飘荡的白绸上,凄凉无比。
晏渠山取来紫貂大氅,替萧麒披上,他低头看着萧麒冻得通红的鼻尖,和越发尖俏的脸庞,“娘娘去的这些日子里,殿下愈发消瘦了。”
冷风吹得萧麒轻咳嗽两声,他回头看向白茫茫一片的承恩殿,似是自嘲般地一笑,“她对我实在算不上好,可到底是十月怀胎生下我的亲娘。”
“她一去,往后这承恩殿就越发的像冷宫了。”萧麒道。
晏渠山抬手扶去他鬓发上的雪,揉化了,却一言不发。
萧麒眼眸微扬,“何故像个哑巴似的。”
“学生只是在想,殿下往日在这宫中的日子怕是要愈发如履薄冰了。”晏渠山淡淡道,“娘娘去的突然,皇上怕是迁怒到殿下头上了。”
“往后的日子,更要慎之又慎。”他说着,又将一个手炉放在萧麒怀中,拢着他的双手。
冻僵的指尖因着丝丝缕缕的暖意而逐步融化,萧麒的睫羽微微地颤了颤,而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良久,萧麒又在晏渠山身后,轻声地说:“你得一直陪在我身边。”
他说的小声,这一句揉进了冬风里,到底还是吹到了晏渠山耳边,可他没说话,只是捏了捏萧麒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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