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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成谶
沈闻枫和沈语秋小时候是住在平房,在当时的望河已经很不常见的,老一辈的人自己用红砖搭起来的,後面是田地,中间围着个小院,冬天靠烧炉子取暖的那种。烧火时通常会在上面坐一壶水,後面连着管子排烟,要用火钳换煤球。
其实他们知道应该怎麽做,用火钳把里面烧过煤球的夹出来,再放新的进去。但是对于站在支起的饭桌旁刚能把下巴放在桌面上的小孩子来说,别说换烧红的煤了,就是冷着的炉子,踩在板凳上,用铁质的火钳把新的煤球夹出来,再夹进去,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所以只有他们自己在家的时候,两个人就会套上出门穿的小袄子,再裹上被子,靠在一起取暖。
只是小孩子大多好动,又没什麽东西能解闷,不可能一直待在床上。从捂暖和的被窝出来,也不加衣服,要是再出去,冷风一吹,难免要感冒发烧。家里没有常备药品,两个孩子要是生个病,不管沈红叶在不在,都是一样的处理方式。
感冒咳嗽不管,没精神得厉害就睡一觉,摸摸脑门要是觉得热,就捂着被子睡一觉。只有一直烧退不下去,才会去附近的诊所看看,开点药吃。好在他俩这磕磕绊绊长到现在的身体挺争气,还真没生过什麽大病。
两人去房後的田里玩,邻居的奶奶看见了,就喊他们过去,拿方糕给他们,吃完又带着他们在院子里抓小鸡。
沈红叶不喜欢他们去找邻居奶奶,每次看到了回来都要骂人,说他们是开心了,人情还不是要自己还。
沈语秋不懂什麽叫“人情”,问哥哥,哥哥也不懂,只是逐渐知道去了就要挨骂挨打,便开始每次见了奶奶就跑,直到有一次,奶奶的孙子来看她。少年比他们大不少,却也还在不懂得什麽该管什麽不该管的年纪。听见自己奶奶喊他们,追过去一把抓住一个,另一个不用他抓,自己就不跑了。
老年人腿脚不好走得慢,等她过去,沈语秋已经掰着少年抓住自己哥哥的手急得要哭出来了。
老太太握着沈语秋小小的手腕,让自己孙子放手,却没放他们走。孩子这麽突然躲着她肯定是有原因的,她得问清楚,才好决定之後怎麽办。
老太太蹲不下,就弯着腰,先摸摸沈语秋的脑袋,再问他为什麽不来陪奶奶玩了。耐心地听小孩语无伦次地说着什麽人情,什麽妈妈生气,说过来玩回去要挨打,心里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近处的几家都知道这俩孩子没爹,也都知道这俩孩子不受亲娘待见,虽然不清楚沈红叶是出于什麽心理,左右不是真的因为不想麻烦人,毕竟她可没见过沈红叶来还什麽“人情”来。
按理说她现在就应该让这俩孩子回去,自己以後见了也当不认识就行了。可她一把年纪,老伴儿没了,儿女孙子都不常回来,这附近住的也净都是些老头老太太,难得有两个小娃娃,实在是喜欢得紧,也心疼得紧。
老太太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两块酥心糖,拆了包装,一块喂到沈语秋嘴里一块递给站在一旁的沈闻枫,然後自己把塑料往口袋里一揣,等沈语秋把糖咽下去,问他:“你刚才吃糖了吗?”
沈语秋不明白她刚给了自己糖为什麽要这麽问,但还是点点头。
老太太装作一副惊讶的样子,看看他四周,说:“可是我没看见糖啊,也没看见糖纸,你现在嘴里也没有糖。”
沈语秋听不懂他什麽意思,支支吾吾地说自己刚刚吃了,又说自己嘴里还有甜味儿,张嘴给她看。
老太太被他哄得直乐,揉揉他的小脸,跟他解释:“你看,没有糖,也没有糖纸,你要是不说,没人知道奶奶刚才给你吃糖了是不是?那你们要是愿意来陪奶奶玩,趁妈妈回来之前回家,只要你们不说,奶奶不说,是不是妈妈也不知道你们来过?”
就这样,两个孩子和一个老太太,玩起了“间谍”游戏,开始几天轮流站在外面望风,看到沈红叶出现在路口,就拽拴着奶奶家院里铃铛的线,然後赶紧跑回家。後来差不多找到规律了,就在沈红叶回来前一个小时左右回去。他们也不是天天去,极偶尔的情况,沈红叶提前回来,奶奶就说是自己想缝东西,眼神不好,喊他们来帮自己穿针来。
这回也是,奶奶看着快到点了,才倒了热水,给他们擦了手擦了脸,让他们回去。
两人跑得有点热,回到屋里直接就把外套脱了,过了好一阵冷了才重新再穿上。当天是没什麽事儿,转天夜里,沈语秋突然就烧起来了。
小孩哼哼唧唧地小声喊着哥哥,说自己难受。沈红叶被他弄醒了,伸手一摸,挺热,但不至于到吓人的程度,翻个身皱着眉继续睡自己的觉。
沈闻枫听他说冷,就把自己身上的被子也都裹到他身上。沈红叶在,屋里烧了炉子,不盖被子也不至于冻得人睡不了觉。沈闻枫故意把手完全伸出袖口,等冻得冰凉了,再用小手贴上弟弟的额头,试图让他好受一点。
沈语秋不舒服,声音带了点哭腔,却还记得要小声,不能吵到妈妈睡觉。他伸手让沈闻枫趴过来,自己凑到他耳边问:“哥哥,我会不会死啊……我不想死,死了就见不到哥哥了。”
半个月之前,奶奶家的小鸡死了一只。沈语秋问奶奶它为什麽不动了,奶奶说它死了。沈语秋又问什麽是死,奶奶说,就是再也不能吃好吃的,不能和小鸡玩,再也见不到奶奶,也见不到哥哥了。沈语秋有点害怕,奶奶就告诉他,小鸡是生了很重很重的病才会死的,他还会活很久很久,有一天会长到比奶奶还要高,也有一天会变得像奶奶这麽老。
小鸡是生了很重很重的病才死掉的,他现在也生病了,好难受好难受,想到这,沈语秋怕得用尽力气抓着沈闻枫。可沈闻枫也只不过是和他一样大的小孩子,嘴上说着没事,说着不会,心里其实也害怕,两人抱在一起,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到最後大概是哭累了,才睡过去。
後来,他们长大了些,隔壁的奶奶去世了,他们也搬进了楼房,冬天自己在家也不用再穿着棉袄裹着被子了。
有一次,沈闻枫病得厉害,反反复复烧了两天一晚,第三天上午跟个没事人一样,中午突然觉得冷,回到屋里裹着被子,躺了没一会儿就开始发抖,整个人抖得停不下来,浑身没一点力气,坐都坐不住,靠在沈语秋身上说累。
那时他们还没有手机,沈语秋一个人挪不动沈闻枫,跑去敲了邻居家的门,没人,又去楼下找。住在楼下的姐姐看起来很年轻,一开始她说自己也只是个学生,帮不上忙。後来看沈语秋一个小孩,急得直哭,一个劲儿地求她,有点心软,这才跟朋友打了视频,说跟他去看看。
进门看见沈闻枫的状态,姑娘也顾不上什麽防范意识了,拿起手机想打120,想想这破地方有等120过来的功夫,不如先带着孩子去旁边诊所看看,又放下了。
她让沈语秋帮她把沈闻枫搭到自己背上,一个也就一米六的瘦小姑娘,就那麽硬生生背着一个比她矮不了太多的男孩,走下楼,再走出小区,走到诊所。
虽说路程不远,但她还是累出了一身的汗,到了诊所放下沈闻枫,姑娘直接瘫倒在椅子上,胳膊都有点发抖。
沈语秋向他到了谢,实在是担心哥哥,便先去关注医生那边。那姑娘不放心,跟他一块在半边等着,试体温的时候,沈闻枫突然开始出汗,头发丶衣领,全都湿得能滴水,医生说没事,汗出来就好了。姑娘就拿着纸巾,和沈语秋一起帮他擦汗。
等到要开药的时候,沈语秋犯了难,自己身上根本没钱,转头就看到姑娘掏出手机直接付了,说等他们家长回来再还就好。
回去的路上,沈闻枫身上还是没什麽力气,不过精神头稍微好了点,到底是没好意思让人家再背自己。沈语秋和楼下的姑娘一边一个,撑着他慢慢走回去的。
到家把沈闻枫安置好,沈语秋跟着姑娘出去,不住地道谢,一直送到人家家门口。毕竟他除了这样,是真的没什麽能做的了。
那姑娘站在自己家门口,看他一副过意不去的样子,开口对他说:“我其实是大学生,平时都住在学校里,放假了才临时租了房住。”
沈语秋以为她是有什麽事要自己帮忙,立马擡起头听得认真。
姑娘却说:“我大一的时候,有一次崴了脚,疼得走不了路,公教没有电梯,那段时间的课还都在三四楼,我室友,她就那麽天天背着我上下楼,明明我们那时候才刚认识不到一个月。”
沈语秋没听懂她想要什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我的意思是,”姑娘对他笑笑,说,“这点事儿不算什麽。开学之前我都住在这里,再有什麽突发情况还可以来找我,没关系的。”
晚上,沈闻枫又有些起烧,沈语秋坐在床边,又是倒水又是换毛巾的,忙活到凌晨,沈闻枫说没事让他睡觉,他也不听。
沈闻枫把手伸出被子,握着沈语秋的手问他:“害怕了吗?”
沈语秋点点头:“要不是楼下的姐姐,我真的不知道该怎麽办了。”
今天人家帮了大忙,沈闻枫也一直惦记着回头怎麽感谢人家,忽然,他想到很久之前的晚上,发着烧的小孩问自己他会不会死,擡头看看长大了些的小孩,开玩笑地问:“怕我死掉啊?”
沈语秋却又点了点头,说:“怕。”
沈闻枫没料到他这样的回答,愣了一瞬,坐起来,把弟弟揽进怀里,轻轻拍着背,安慰道:“没事的,我不会死的,哥哥永远都在,永远都不会死。”
他们早就不是不理解死亡和寿命的概念的幼儿了,沈语秋心里不安,故意反驳:“是个人就会死。”
“不会的,我还要保护小秋呢,只要小秋还需要哥哥,哥哥永远都在。”沈闻枫强拖着沈语秋上床,两人面对面躺着,他说,“就算哪天我真的要死了,也一定是在小秋离开我也能平平安安的生活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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