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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过西山脚下的碎石路时,夕阳正把最后一缕金辉泼在京城西直门的箭楼上。那金辉似熔了的赤金,顺着飞檐淌下,将檐角铜铃染得亮,连铃舌旁的细尘都清晰可见。宋湘贤攥着马鞍的手心全是汗,粗布长衫下摆沾着绿褐相间的草屑——是方才躲李三时被山棘勾的,袖口破了两指宽的口子,凉风往里灌得小臂冰,可他半点不觉冷,胸口像揣着团炭火,连呼吸都带着灼热,从喉咙烫到心口。
“宋公子,前面是西直门,咱们在城外接官亭旁的茶馆歇口气。”徐庆勒住枣红马,骏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起几颗石子。他看宋湘贤脸色白,攥缰绳的手青筋绷起,指节泛青——方才下山时,这书生骑在杂色马上几次晃得要栽,全靠死抓缰绳稳住,比刚打完仗的兵卒还紧绷,显然是又累又急。
宋湘贤点头,声音颤:“全听徐总管安排。”他低头用冻僵的手指摸向衣襟,那两页账本被折成巴掌大,藏在贴近心口的地方,纸边因反复摩挲起了褶皱。指尖触到半干的纸页,他忽然想起碧云寺后的慌乱:当时李三的脚步声离灌木丛只剩三步,焦糊的烟味飘进鼻腔,他攥着刚捡的账本,手心的汗浸湿了纸角,生怕掉在地上。此刻纸页带着心口的温度,烫得指尖麻——这是他的命,是被科场黑幕埋没的举子的指望,半分不能差。
茶馆挨着接官亭,青灰瓦檐下两串红灯笼晃悠,绒布灯穗撞着木杆“吱呀”响。还没走近,茶香混着酱菜咸香就飘了过来,勾得宋湘贤肚子“咕噜”叫——他早上只啃了半块硬麦饼,早饿空了。掌柜是个留山羊胡的老汉,穿件洗白的蓝布短褂,一眼瞥见徐庆侍卫服饰的内务府铜扣,忙迎出来:“客官里面请!楼上雅间有炭火,暖和!”
“就楼下靠窗的桌吧,方便看马。”徐庆指了指窗边的位置,那桌能看见接官亭的石狮子——狮爪沾着青苔,嘴里的石球被摸得亮。掌柜应着转身,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响。
两人刚坐下,掌柜就端来一壶茉莉花茶、两碟小菜。粗陶茶壶印着“迎客来”,茶水倒在粗瓷碗里冒白气,清甜的茶香散开;酱黄瓜裹着深褐酱汁,咸花生颗颗饱满。宋湘贤端起茶碗,指尖触到滚烫的瓷壁才惊觉手还在抖,茶水晃出几滴落在桌上。喝一口温热的茶,顺着喉咙滑下去,才稍压下心口的慌乱。
方才在碧云寺,了尘和尚说“因果循环,善恶有报”,他只当是安慰;可此刻路过接官亭的“公平取士”匾额,再摸怀里的账本,他才真切觉得,这纸或许能掀翻赵承嗣的天。可念头刚起,不安又涌上来——傅大人会信他吗?一个三次落第的落魄书生,只有两页残账,会不会被当成诬告?
“徐总管,傅大人……真会信我吗?”话出口,宋湘贤就后悔了,怕显得怯懦,头埋得更低,盯着茶碗里沉底的碎茶叶。他想起张世才考前把玩着玉佩,斜着眼说“读书死读没用,得懂‘门道’”;想起孙士毅学士在他卷末批的“有见地,可再阅”,墨还没干;想起母亲三月送他上船时,把碎银缝进他衣襟,说“娘信你,十年寒窗总有结果”。若是傅大人不信,他怎么回江南见母亲?怎么对得住盼着科场清明的举子?
徐庆刚要开口,茶馆门口传来个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掌柜的,来壶雨前龙井,一碟茴香豆。”掌柜愣了愣,连忙应:“好嘞!刘大人稍等!”
宋湘贤抬头,见进来个穿藏青色长衫的中年人,身材微胖却透着儒雅,戴副玳瑁圆框眼镜,镜片蒙着层薄烟——想来是常年写奏折熏的。他拄着根乌木拐杖,手柄磨得亮,刻着细小云纹,身后两个随从穿青布短打,腰别短刀,站姿挺拔。这人一进来,茶馆里的低声交谈就歇了,显然是常被认出来的官。
“刘大人,您怎么在这儿?”徐庆立刻起身拱手,他认得这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墉——当年查办和珅余党,连皇亲国戚都敢弹劾,是京城里的“硬骨头”。
刘墉笑着拍了拍徐庆的肩,手上带着书卷气的温意:“刚从圆明园递完奏折,绕来歇脚。你倒像是从山里回来,衣摆还沾着草屑。”他目光落在宋湘贤身上,见这书生衣衫破旧,袖口破洞露着划伤的手腕,却坐姿端正,攥着布包的手紧了紧,眼神又惊又怯,却藏着股韧劲,不像是死读书的酸秀才。
“回刘大人,卑职刚从碧云寺来,这位是宋湘贤宋公子,此次会试的举子。”徐庆侧身介绍,语气带着敬重——刘墉爱惜人才,宋湘贤敢揭舞弊,该让他知道。
宋湘贤连忙起身拱手,动作急促得袖口破布条晃了晃:“学生宋湘贤,见过刘大人。”他早听说刘墉清正,当年扳倒和珅有功,此刻见了真人,又惊又喜,手心的汗更多了,攥着布包的手更紧。
“坐吧,不用拘谨。”刘墉摆了摆手,在徐庆身旁坐下。掌柜很快端来龙井和茴香豆,新茶叶片舒展,汤色清亮,茴香豆还冒着热气。刘墉抿了口茶,目光仍落在宋湘贤身上:“看公子衣衫,像是远道来的?袖口的伤,是爬山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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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湘贤愣了愣,点头:“学生是江南吴县人,来考会试。伤是方才在西山被灌木划的。”说着下意识把胳膊往袖子里缩了缩,怕显狼狈。
“刘大人,宋公子落第了,却意外现赵承嗣科场舞弊的证据,卑职正带他去见傅大人。”见宋湘贤没说出心事,徐庆主动解释。
“哦?”刘墉手里的茶杯顿了顿,眼神瞬间沉下来,没了方才的温和,多了几分锐利。他早听说此次会试有猫腻,前几日还有御史说,有举子考卷被赞却落第,反倒是学问平平的中了榜。他本想找傅恒商议,却因傅恒忙西北军务没机会,没成想竟在这儿遇上握有证据的举子。
“宋公子,你说说,怎么现证据的?慢慢说,不用急。”刘墉身体微倾,语气缓和却郑重。
宋湘贤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布包上划了划,缓缓开口。他从三月乘船来京城说起,背着母亲缝补的旧棉袄、父亲留下的旧书,揣着纺线攒的碎银,满心想“十年寒窗换金榜题名”;第一次落第,他在客栈闷了三天,不敢给母亲写信,对着考卷呆;第二次落第,同寓所举子嘲笑他“死读书,不是做官的料”,他咬着牙抄考卷逐字改;第三次落第,他看了三遍榜单都没见自己名字,反倒是隔壁连“水利”“水运”都分不清的张世才中了二甲三十七名。
“张世才考前说,他‘花大价钱买了稳当名次’,还说‘卷子有暗记,阅卷官一看就懂’。”宋湘贤声音颤,想起张世才的得意就像针扎心,“我考前去翰墨斋,见赵承嗣进了后院,老板把他迎进去关了门。后来我盘缠花光,缩在城隍庙,听乞丐说碧云寺了尘大师给热粥,才爬上山去……”
说到碧云寺后的遭遇,他声音压得更低:“我在寺后见两个汉子烧账本,一个是张世才的跟班李三,他们说‘赵大人吩咐,不留一点痕迹’。我躲在灌木丛里,趁他们不注意捡了两页,上面写着‘张世才,银五千两,暗记‘吏治当以宽仁为本’’,还有李潢‘银八千两,暗记‘民生在勤,勤则不匮’’……”他摸了摸怀里的账本,眼神坚定,“那是赵承嗣舞弊的铁证!”
邻桌两个秀才早竖起耳朵,穿蓝布长衫的忍不住叹气,压低声音:“我同乡李默,策论写《治河策》,查了十年河患记录,字迹工整论点清,放榜却没影!张世才把‘治河’写成‘治湖’,倒中了二甲,这科场早黑透了!”
另一个穿青布长衫的赶紧拉他:“别多说!上次有举子在酒肆说科场黑,被赵承嗣的人打了扔出京城,连行李都没拿!少惹祸!”
刘墉看在眼里,眉头皱得更紧,手指在桌沿敲出“笃笃”声:“赵承嗣胆子越来越大,靠和珅的关系当副考官,竟把科场当敛财工具!”他看向宋湘贤,语气郑重,“你在危难时挺身而出,这份勇气,比中榜的举子强多了。很多人明知黑幕却怕惹祸沉默,你没有——这很难得。”
宋湘贤眼眶一热,鼻子酸。落第后,客栈掌柜的白眼、小贩的驱赶、举子的轻蔑,“没用的书生”快成了他的标签。他以为自己做的都是徒劳,此刻被刘墉称赞,心里像裹了暖流,不安少了几分。他想说什么,却喉咙紧,只能用力点头。
“只是刘大人,赵承嗣权势大,吏部尚书是他同乡,都察院也有他的人,学生怕……就算交了证据,也扳不倒他。”宋湘贤定了定神,说出担忧。他想起徐庆说的“王仲瞿考卷直言舞弊”,虽有底气,可一想到赵承嗣的势力,又犯怵——自己一个无权无势的落第举子,能掀起什么风浪?
刘墉笑了笑,拿起颗茴香豆嚼着,豆香散开才开口:“你可知傅大人为何查科场舞弊?他也是寒门出身,小时候穷得靠抄书读书,冬天冻得握不住笔,还坚持抄完《论语》。他最见不得金银玷污举子的笔墨——那是多少寒门子弟的希望!”
他顿了顿,想起前几日见傅恒的场景:傅恒拿着王仲瞿的考卷拍在桌上,说“此子有胆有识,敢写‘科场银钱当道,寒士无门’,这样的人才不能埋没”。他把这话转述给宋湘贤,语气肯定:“前几日王仲瞿的考卷递到傅大人手里,他就说‘科场不肃清,朝廷选不出真人才’——你手里的证据,正是他要的关键,能揪出赵承嗣的狐狸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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