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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那曾经是,他的手臂。
拎着那截手臂,这位不详的客人后退了几步。直到这时,分割成两边的断臂的光滑截面才像反应过来似的喷涌出大片鲜血,在大楼一角炸开一片鲜红的血雾。在这惊呆众人的可怖场景之中,他却依然犹如磐石般站在那里,脚边血流成河,身上一尘不染。连一滴血都没有溅上去。
第47章间章信徒的福音(下)
——啊。
沉寂后骤然爆发的惊叫声中,男人茫然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跪在了地上,膝盖瘫软得像是初生的婴儿,身心俱坠入了冰窖。他友好的“合伙人”,不知来历,不知底细,不知意图的陌生人站在身侧,手里拎着那只汩汩冒血的断臂,方才不可一世的暴徒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他跨过地上流淌的血河,将那柄卷得看不出原形的匕首从断臂的手掌中抽了出来,随意丢在了地上。哐锵一声,男人浑身一颤,死死捂住嘴,竭尽全力让自己不发出一点可能会招来死神的声音。
“希望你们重新考虑我的提议,这是双赢的合作。”那个人说,一手提起断臂尚留余温的手掌,轻柔地擦去上面的污垢血渍,然后握了握,“好啦。这样一来,你的手就算替你与我言和了。”
——啊,啊,啊!
男人的内心尖叫起来,但事实上他只是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像是可怜幼虫临终的颤抖。他坚持到现在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作出或逃走或挑衅的行动,仅仅是因为回想起前日对那个人的欺骗和贪婪,以及他曾经试图探究对方时后者截断他念想的灰色眼睛。他完全相信,如果现在选择转身爬走,等待他的将是和血泊里的罪犯一样的下场。
第二个冲上来的,有勇无谋的挑衅者被卸掉了脑袋。人类沉重的头颅在地上摔出了烂西瓜的声音,毫不夸张地说,他的动作不比玩弄昆虫的残酷孩童大上多少。现场的气氛很快变得恐怖起来。那个人将他的躯块丢在了大楼的出入口,神态自若地拭去脸颊的一点血渍——从头到尾,他仅沾上了这点血迹。没有第三个人再敢上前,他对他们恐惧的表现罔若未见,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将提问重复了一遍,末了问道:“这样可以吗?”
周遭鸦雀无声。
怎么可能有人答应?怎么可能有人敢回应?男人跪伏在地上想,绝不是条件不够诱人,也绝不是他的态度不够诚挚。那若无其事杀死两个人的“人”又将话语重复了第三遍,这之后,他垂下眼睫,露出思量的神情,并瞥了男人一眼。
这一眼看得男人汗毛倒立,浑身发凉。
那个人在想什么、准备做什么,他不得而知。紧接着下一秒,有人说话了,将那股笼罩在他头顶的冰冷气氛驱散了去。“请交给我。”那是个像是强压着什么的声音,尾音在颤抖,“我可以去做那件事。”
顺着声源的方向看去,男人看见了一个矮小瘦削的人影。他穿着一件脏污的连帽衫,帽檐下青肿阴鸷的眉眼隐约有些熟悉,男人回想起来,他偷偷潜入这片地盘被抓住的那一次,和他一起被拳打脚踢的就是这个人。犯罪者之间的暴力同样比比皆是。身材矮小的男人从人群中佝偻着背走了出来,两颊的肌肉崩得很紧。
“我可以去做那件事。”他跨过暴徒领头的尸体,用力踩过一地血水走到近处,一边发抖一边重复道:“我可以去做!请交给我。”
那个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想要什么?”
“我只需要一个东西:让所有人服从我的力量。”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好像早已将这个条件烂熟于心,“只要,只要有了这个……”他深吸了口气,攥紧双拳,“我发誓,能在这座城市做到任何事,包括您刚刚的要求。”
“你也想说‘一定能’么?”
“不,我无法保证尚未发生的事。”瘦小的男人果断地说,“但如果这件事能够达成,我只希望您能够再应允我的一个要求。”他仰起脸,这时男人看清了他的眼睛,一双充满渴望、兴奋和恐惧的眼睛。想来他发抖的原因应该和男人是不一样的。被恭维的人露出了有些意外的表情,然后笑了,点了一下头。
“——那就这么办吧。”他说。
这是一道真正的死命令。在这个节点,男人还没有意识到什么,因为捡回了一条命而冷汗淋漓。他曾经的合伙人将装满资源的包裹放下,注视着那个大胆到不正常的瘦弱男人,微微倾身,“你的名字?”
“约克。”后者的呼吸粗重了几许,“请把一切……都交给我吧。”
无视了其余人的呐喊和抗议,这两个人顺畅而诡异的沟通结束了,就这样如此轻易便安排了所有人的命运。当天傍晚,那个人便向他们兑现了合作的第一步:他给了他们一个完整的避难基地。不是深蜗在地下的小型避难所,也不是被那些怪物破坏得七零八落的基地残骸。结构完好,功能健全,且短期内无人进入的痕迹。完整,完好,完美。
并且,那是在正常情况下,绝不可能出现在废城的理想堡垒。
——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
获得定居场所的喜悦冲淡了男人的怀疑和害怕,余下的心怀不忿者也一样。是的,那个家伙杀死了两个人,可是那又不是自己,实际上也并没有伤害到我呀。能在这样一座城市里得到安全温暖的居所,这是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就算他是个可怕的杀人狂魔又怎么样呢?眨眼间,方才的种种不快就被抛在了脑后,依然有异议的人的声音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安顿完毕后,那个人临行前告诉他们,明天他会再带来一样东西,那是能让他们在废城免于劫难的事物。有了它,就不用再为天灾困扰了。
在那个时候,男人丝毫没有料想到之后的发展。相较于见到堡垒便无所畏惧的罪犯们,他对那个底细不详的人依然留有一丝担忧。但从好容易获得的避难基地生生走出去对他而言未免太过残酷,男人挣扎了良久,最终,在那个叫做约克的男人向他搭话时做了决定。
约克对别的人都很冷漠轻蔑,唯独对他初见便很是友好,并对他把那个神秘的人带来一事表达了感谢。
“那一位不同于我见过的任何人。哼,虽说我也没见过多少人,都是些满脑酒肉的废物罢了。”谈起那个人时,约克的眼里闪烁着古怪的光芒。而谈到其他人,却是一副厌倦而憎恶的模样。“我叫约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这位朋友,你叫什么?”
“啊……你叫我老丁就好。”男人局促地说。
在约克高谈阔论的畅想和寒暄中,他仅剩的警戒,对罪犯们的忌惮和狐疑被一层层卸了下来。没过多久,男人便沉浸在逃离废城、回归正常社会的美梦中了。只要能得救,那个人身上的一切古怪和不详都可以被当作无须在意的东西一笔带过——
正是怀抱着这般念头,男人失去了从一场闹剧中脱身的最后机会。与之一同被戳灭的是他活下去的信心和得救的幻梦。也是从那一刻起,约克的眼里残存的光消失了,除了“那个东西”和“他”之外,渐渐再也装不下其他任何事物。
次日清晨,太阳缓缓升起,一道巨大的阴影笼罩了祥和安宁的避难基地。那个人如约而至,而他们带来了一只听话的怪物。
——克拉肯。
就像是戏剧跌宕起伏的情节,事情从未遵从男人的意愿发展下去。之后的某一天,他在重重无法忍受的压力下崩溃了,精神恍惚地离开了曾因贪婪而未能放手的避难堡垒,接着便被黑色的现实撕成了碎片。而这一切同样没有遵从约克的意愿,就在老丁死亡的同一天,他的现实和梦想也未能幸免,和基地一起迎来了毁灭。
2110年6月,莫顿北城,某所避难基地,坍塌的地下室内。
约克的一切都结束了。
那群熙熙攘攘的人的声音远去了。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能直接透过被撕裂的地下室、被掀飞的穹顶看见灰黑色的天空。一望无际,深远而无穷,和他的“神明”的眼睛一样。
那个人赐予了他力量,而他也在向那个人投去无上崇拜的时候,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快乐。而那时候起有如流沙般渐渐失去的,或许便是作为人类的本能。他不再恐惧死亡,将自己视作废城的支配者并享受与此,迫切地希望为“神明”带来收获。
但是,但是。——他却失败了。
约克从昏睡中醒来,在那里一动不动待了很久。自从徒劳地企图留住“它”的残骸碎片,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渐渐化为齑粉后,他便像是停止运行的机械般放弃了挣扎。余下的力气,也只够拿去恶毒地诅咒和憎恶坏他好事的家伙们。但即便是他这样残存无几的理智也明白,一切都是徒劳,都是无用功。都结束了。
仰躺着,看着天穹的颜色从黑到白,缓缓镀上一层金边。在某个时刻,突然间,“啪嗒!”,一块落石砸在了他的额头上。约克厌恶地睁开眼,刹那间身躯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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