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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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第2页）

&esp;&esp;年少的秦王手中执着一卷简牍，似乎正看得入神。

&esp;&esp;听到殿门处宦者通报与细碎脚步声，年少的秦王并未立刻抬头。他依旧保持着读书的姿态，只是眼睫微动，眸光斜斜地、仿佛不经意般，朝着门口方向睨了一眼。

&esp;&esp;只此一眼。

&esp;&esp;那目光异常锐利，绝不是一个懵懂无知、易于摆布的少年该有的眼神。李斯心头猛地一跳，先前因吕不韦那番“陪伴年少王上读书”的平淡吩咐而生出的几分心思，瞬间被这清冷的一瞥浇得冰凉。

&esp;&esp;吕不韦根本末看清，这位在接连丧父、仓促即位、强臣环伺的复杂局面中即位的少年秦王，是何等人物。

&esp;&esp;李斯心神剧震之际，嬴政已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打量他片刻，随即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开口，声音尚带少年清越：“你便是荀卿高足李斯吧。上前来，为寡人讲学问。

&esp;&esp;李斯连忙收敛心神，依言上前，在嬴政对面的席位上恭谨地跪坐下来：“臣李斯，拜见王上。敢问王上，今日欲听何家学问？”

&esp;&esp;嬴政看着李斯略显紧绷却努力维持镇定的模样，心中忽地升起一丝促狭。

&esp;&esp;他想起了荀子谈及法家时，自称“略知一二”的淡然模样，便故意问道：“你既是荀子高徒，想来对法家学问，定然是十分了解的了。”

&esp;&esp;李斯闻言，先是一噎，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儒家大儒荀子的弟子，为何会被问及法家学问？

&esp;&esp;……但他还真就是更了解法家学问。

&esp;&esp;起初，李斯还带着几分展示的心态，但很快他便发现，这位少年秦王听讲时极为专注，不时会打断他，提出一些极为尖锐的问题，直指法家政策与秦国当前实际情况的结合点。有些问题，甚至让李斯都需要停下来仔细思索方能回答。

&esp;&esp;数日之后，忙于政务的吕不韦终于从堆积如山的文牍中暂时抽身，想起了自己给秦王安排的这位门客。他命人将李斯唤至相府书房。

&esp;&esp;“王上近日读书进境如何？可还用心？”吕不韦坐在案后，一边翻阅着另一份奏报，一边随口问道，语气漫不经心。

&esp;&esp;李斯垂手立于下首，闻言，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甚至可以说是古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憋出了一句干巴巴的的客套话。

&esp;&esp;“回禀相国，王上天资聪颖，敏而好学，进境甚快。”

&esp;&esp;吕不韦“嗯”了一声，头也没抬，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并无兴趣深究。他知道嬴政聪明，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再聪明又能聪明到哪里去？

&esp;&esp;他挥了挥手：“知道了。你好生侍奉，下去吧。”

&esp;&esp;“诺。”李斯躬身退下，走出相府书房时，脸上的表情却更加复杂了。

&esp;&esp;他抱着几卷准备今日进讲的新书简，走向章台宫。直到看见端坐殿内的嬴政，心中忍不住重重一叹。

&esp;&esp;他觉得嬴政根本不需要找老师教授学问。

&esp;&esp;法家学问自不必说。秦以法立国，嬴政对商鞅、申不害、慎到等人理论如数家珍，这或可解释为耳濡目染、家学渊源。

&esp;&esp;可就连儒家学问，嬴政也很了解，而且学的完全就是他老师荀子的那一套。若非年纪对不上，李斯都要怀疑嬴政也在荀子门下读过书了。甚至就连李斯自己都不擅长的墨家学问，嬴政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esp;&esp;若论对某一家学说研究的深度，秦王或许还不及自己这专攻多年之人。但问题在于，嬴政是秦王，是一国之君，又不是修书的文人，也没必要了解那么深。

&esp;&esp;嬴政见李斯入殿，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随口问道：“文信侯唤你过去，问了些什么？”

&esp;&esp;李斯恭敬答道：“回王上，相国问了臣，王上近日的学业如何。”

&esp;&esp;“哦？”嬴政神色不变，语气平淡，“你是如何回答的？”

&esp;&esp;“臣禀告相国，王上天资聪颖，敏而好学，进境甚快。”李斯垂首，一字不差地复述了方才在吕不韦面前的话。

&esp;&esp;嬴政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他从书案后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到李斯面前，停下脚步。

&esp;&esp;两人距离不远，嬴政虽年少，身量已开始拔高，此刻微微俯视着垂首恭立的李斯，声音不高：“你没告诉吕不韦实话。”

&esp;&esp;李斯心头一凛，但并未慌乱。他维持着恭敬的姿态，语气却更加沉稳清晰：“臣师从荀卿，所学乃忠君事上之道。王上之学业进境，确如臣所言，进境甚快。至于其他……”

&esp;&esp;他略一停顿，意有所指，“非臣所能置喙，亦非相国当下所需尽知。”

&esp;&esp;嬴政听罢，眼中的的愉悦似乎真切了几分。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又看了李斯一眼，然后转身，步履从容地回到了自己的主位，缓缓跪坐下来。

&esp;&esp;“先生的意思，”嬴政开口道，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许，“寡人已经明白了。”

&esp;&esp;李斯敏锐地捕捉到了嬴政对自己的称呼从“你”变成了“先生”，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

&esp;&esp;他不再犹豫，当即撩起衣摆，对着嬴政端坐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底：“臣李斯，愿竭尽所学，供大王驱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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