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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璇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放松的、如释重负的表情,好像她刚才一直在等这个字,一直在等云杳杳说“好”。她没有追问,没有说“你保证”“你答应”“你不许反悔”之类的话。她知道云杳杳说了“好”,就是答应了。答应了就不会反悔,这是云杳杳的规矩,从第一世就有的规矩。
云杳杳端起粥碗,把最后几口粥喝完,碗底剩下几粒米,她用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然后她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
“明天白天,我准备一下。”她说,“你去藏剑阁帮我挑一把剑。我的剑快不行了。”
林青璇看了一眼放在石桌角落里的那把剑。剑鞘上全是划痕,剑柄上的缠丝被血浸得黑,剑尖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刺中假阴兵珠子的时候崩掉的。她伸手把剑拿起来,拔出一截,剑刃上密密麻麻的裂纹在月光下像是蛛网,从剑尖一直蔓延到剑身的中部。最大的那道裂纹几乎贯穿了整个剑身,深到能从裂纹的缝隙里看到对面的竹影。
“确实不行了。”她把剑插回剑鞘,放回石桌上,“明天一早我去藏剑阁,给你挑一把好的。你有什么要求?”
“轻。”云杳杳说,“不要太重,太重了影响度。剑刃要硬,不要太脆,硬而不脆的材质不多,你挑的时候用手弹一下剑刃,听声音。声音清脆的是脆的,不行。声音闷的是硬的,可以。”
“还有呢?”
“剑柄要长一点,我习惯双手握剑。剑柄太短了双手握不住。”云杳杳用手指比划了一下长度,“大概这么长,从虎口到手肘。”
林青璇看了一眼她比划的长度,点了点头。“还有呢?”
“剑鞘要结实。”云杳杳想了想,“我可能会在下面遇到强敌,剑鞘有时候也能当盾牌用。太脆的剑鞘一挡就碎了,没用。”
“行。”林青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身体往后弯了弯,骨头出“咔咔”的声响,“还有别的吗?吃的用的穿的,要不要我帮你准备?”
“不用。”云杳杳说,“我自己来。”
林青璇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她知道云杳杳的习惯——出门之前,所有的准备工作都是自己做的。丹药自己炼,装备自己检查,路线自己规划,应急预案自己制定。不是不相信别人,是不习惯依赖别人。从第一世就养成的习惯,改不了。
“那我先回去睡了。”林青璇端起油灯,朝木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杳杳。”
“嗯。”
“别坐太久。明天还有很多事。”
“知道了。”
林青璇端着油灯走进了木屋。门没有关,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她的身影后面拖了一条长长的、黄色的尾巴。脚步声越来越远,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云杳杳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花树下,石凳上。
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身上,银白色的,凉凉的。她的蓝色衣裙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像一潭深水,清澈的,透明的。她的头散着,银簪被她取下来放在石桌上,簪头的兰花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
月亮已经升到了天顶,圆圆的,大大的,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挂在夜空中。月亮周围的星星被它的光芒冲淡了,只剩下几颗最亮的还在挣扎着光,其他的都躲进了黑暗中。银河从北边横跨到南边,淡淡的一条,像一层薄薄的纱,被风吹散了,只剩下一些若有若无的光迹。
她看着那些星星,看着那条淡淡的银河。
脑子里还在转。
三天后。那个岛,那个洞穴,那层黑色的釉,下面那个未知的空间,那四个逃走的黑袍人。她没有太多时间去准备,但她需要在出之前把所有可能性都想到。
如果下面是一个祭坛,怎么办?
如果下面是一个陷阱,怎么办?
如果下面是一个传送阵,连接着敌方寰宇,怎么办?
每一个“如果”背后都对应着一个方案、一套应对措施。她的脑子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把所有的可能性输入进去,然后输出对应的方案。方案一个一个地生成,有的简单,有的复杂,有的只需要一瞬间的反应,有的需要提前布好几手棋。
她把这些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才从石凳上站起来。
石凳凉了,凉意从大腿传到腰,腰有点僵。她活动了一下身体,手臂画了几个圈,脖子转了转,扭了扭腰,骨头“咔咔”地响了几声。然后她端起粥碗和筷子,走进木屋,把碗筷放在厨房的水盆里,用水泡上。厨房很小,只有一个灶台、一个水缸、一个碗柜。灶台上的锅里还剩下半锅粥,是林青璇晚上熬的,锅盖半开着,粥的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带着红枣和糯米的甜味。
她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冲了冲手,然后用布擦干。布是挂在墙上的,白色的,很旧了,但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的。
她走出厨房,回到自己的房间。
夜明珠还亮着,柔和的白光照亮了半个房间。床上的被子还保持着刚才她坐起来时的样子,被子中间凹下去一个坑,是她身体的形状。枕头歪在一边,枕巾揉成了一团,皱巴巴的。
她走过去,把被子抖了抖,重新铺平。然后把枕头放正,把枕巾扯平,用手拍了拍,把褶皱拍平。然后她坐在床边,把靴子脱掉,放在床脚,两只靴子并排摆好,鞋尖朝外,鞋跟朝内。
然后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被子很软,带着阳光的味道。她把脸埋在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皂角的味道,干净的,清爽的,不是花香,不是药香,就是皂角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
身子下面是温暖的。
意识沉下去之前,她在想林青璇刚才说的那句话——“万一你在下面出了什么事,我还能把你背上来。”
她在想这句话的重量。不是字面意义上的重量,是情感上的重量。林青璇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她知道,林青璇心里不是平静的。林青璇心里翻涌着很多东西——担心,害怕,焦虑,不安。但她把这些东西全部压了下去,没有让它们浮上来,没有让它们影响自己的语气、表情、动作。她用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平静的话,然后把选择权交给了她。
“好。”
她说了好。
不是因为林青璇的修为够强,能帮上忙。林青璇的金仙境初期,在那个未知的地下空间里,面对可能是圣境的黑袍人,面对可能是上古异兽的未知生物,面对可能是敌方寰宇的混沌之力,她帮不上什么大忙。她的剑砍在黑袍人身上,可能连对方的护体灵力都破不开。她的盾牌挡在身前,可能连对方一击都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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