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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北风猎猎,茫茫苍山在幽寂夜幕里沉默伫立,千万里外天川罡风在深不见底的归墟奔腾呼啸,顺着长风隐约回响。
钟神山静静地屹立,这凡人的传说里的北天之极永远是巍峨而沉肃的,没那么多显赫人物,也不曾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神话,它只是恒远绵长地矗立,一千年、一万年也不变地俯瞰这人间悲欢。
在钟神山久居的修士也好似沾染了这座北天之极一二分的静寂安谧,聚群而居,幽居在一个个山庄之中,婉拒尘世喧嚣烦扰,唯有坊市中灯火昼夜不灭。
曲不询带着斗笠,匆匆穿梭过人群,走过两道街市,转入其中一座客栈。
“曲小弟回来啦?”坐在高柜后翘着腿看账本的中年女修懒洋洋地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嘴上占着年轻后生的便宜,“去外面耍过,又想到回来看看你孟姐了?“
钟神山的客栈和别处不太一样,往往灵气浓郁,适合修士修练,但私密性却差,不是给外来修士落脚,而更倾向于供给常驻钟神山的修士打坐修练,外来修士往往不适应。
唯有孟姐开的这家客栈与钟神山外的客栈相似,即使她开价时格外手狠,也有许多初来乍到钟神山的修士在她家落脚。
倘若还是蓬山首徒的长孙寒站在这里,面对孟姐的调笑,也许还会温和礼貌地搭上两句,可曲不询终究不是长孙寒,他来钟神山是为查探七夜白的踪迹,与陌路人产生交集不是好事。
他抬手微微按在斗笠边缘,简单地一颔首,一言不发地侧身走过回廊,三两步跨上台阶,转入楼阁上了。
孟姐无趣地撇敝嘴,也不放在心上,垂下头,继续翻阅起账本来。
曲不询走过转角,伸手向其中一扇门推去,掌心还未碰到门板,门上的符篆便盈盈地闪着光向后打开了,这是寻常客栈都会设下的机巧,只要客人第一次入内时向内输送过一道灵气,那么在符纂失效前,符篆便会在客人来到房门前自行打开。
可曲不询离开时,屋门上还未换上新的符篆。
他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摩毁了一下掌心的剑茧,依旧动作平缓地向前迈步,缓缓把屋门推到最大。
“你可算是回来了。”邵元康站在屋里走来走去,一抬头看见他推门而入,猛然停住脚步,抬手朝桌上一指,“你要的丹药我已经炼制出来了——也就是你小子了,要是换个人来,让我三天内炼制出一百二十枚固元丹,我非得揍他不可。”
原来是邵元康。
三天前,曲不询顺着先前查到的线索来到钟神山,机缘巧合般见到了在此隐居的邵元康,旧友相逢,彼此都是惊喜。
这三年里,一个在碎琼里隐姓埋名养伤,一个遍寻他踪迹而不得,回到钟神山又发现了翁拂等人的异状,此番相见正是时候。
送上门来的炼丹师不用就浪费了,曲不询顺手就分派邵元康去炼制一批固元丹,倘若能顺利救下被困的药人,那么这些固元丹便大有用处了。
如今一看,丹药已炼成。
曲不询挑眉,没急着过去取丹药,反手先把屋门关拢,定住隔绝窥探的禁制,三两步走过去,捞起其中一个玉瓶,打开看了一眼。
”一百二十枚固元丹,一瓶二十枚,一共六瓶。”邵元康随口说着,脸上是盖不住的烦忧,“你去翁氏山庄查探过了?查出来点什么没有?他们确实是在那里种七夜白,是不是?”
曲不询抬眸看他一眼,略一点头。
邵元康不自觉地狠狠骂了一句。
“这种灭绝人性的事,这些畜生竟然也做得出来?仗着钟神山天堑隔绝,狗胆未免也太大了。”他忍不住说,“老寒,我看这事蹊跷得很,这个翁氏山庄背后一定还有大鱼——你当初被追杀,肯定也是有人推波助澜。”
从誉满天下、光风霁月的蓬山首徒,到人人唾弃、东躲西藏的堕魔叛徒,这背后推波助澜的凶手可谓是生死仇敌了,可邵元康提起这事,曲不询也只是神色平静无波,将玉瓶盖好重新放回桌面上,微微阖眸,不言不语,把这一刻复杂滋味来来回回品味。
片刻后,他轻轻舒了口气,神容稍稍舒展,沉吟了片刻,没去应邵元康方才的话,另起一问,“你还记得当初你说过的那个...….第九阁的沈师妹吗?“
这问题来得莫名其妙——至少在邵元康看来是如此,“怎么?为什么忽然问起她?不会是…….
他们在说七夜白的事,这三日里曲不询也只去过翁氏山庄,如此没头没尾地问起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师妹,这其中的因由,只需稍稍一想便能明白了:若非是曲不询在翁氏山庄里见到了沈如晚,又怎么会突然发问?
“怎么可能?”邵元康难以置信地望着曲不询,“你在翁氏山庄见到她了?还是听谁说她和这事有关系?会不会是同名同姓?沈如晚在木行道法上的天赋极高,当初我们刚认识时便已能媲美一些小有名气的灵植师,这些年过去她的造诣只会更深、名气也越大,倘若这些畜生种花时遇上无法解决的难题,把主意打到她头上,那也是说不准的事。”
说来说去,一口气找出了这么多理由,无非就是信她人品,不愿相信沈如晚会和这件事有关系。
曲不询不作声,只是等邵元康吵吵嚷嚷地叭吵说完。
“我在翁氏山庄见到翁拂称她为‘沈道友’,嘴里说着七夜白的事还要多仰仗她,她应了。”他简短地说,“我旁敲侧击探问了山庄里的修士一番,确定她就是那个第九阁的沈如晚,她来翁氏山庄已有两三个月了,地位很高,连庄主翁拂也要敬着她。”
话说到这里已很明白了,沈如晚不仅很清楚什么是七夜白,而且也清楚地知道翁拂等人在种七夜白,以翁氏山庄上下对她的态度来看,也许那些药人身上的七夜白就是她亲手种下的。
倘若真是这样,那在这翁氏山庄中真正重要的人便不是庄主翁拂,而是沈如晚这个天资惊人、造诣出众、无可替代的灵植师。
邵元康意识到这一点,不再说话了,呆呆地站在那里,好似魂灵都游荡出了这具躯体,他仍是不死心般问,“会不会是你认错人了?你和沈如晚又没见过,怎么就能确定那就是她呢?“
曲不询被他这么一问,心头微滞,说不出的烦闷。
可细想下来,连这烦闷究竟从何而来都说不上来,来得莫名其妙吗,却叫他心烦意乱,忽地一转身,走到窗边,将那雕花窗骤然推开。
风雪寒凉,一瞬吹入暖室,把余温吹尽,满室冰凉。
他站在凄冷寒风里,茫茫雪片落在他肩上,一点点化为凝珠,融入衣衫,冰冷刺骨,一如他轻渺冷凝的答句,“谁说没见过?“
他声音茫茫的,坠入风雪里,“我见她的次数,我自己也数不清了。”
金乌坠入茫茫远山之下,最后一丝余晖也彻底地消散下去,夜色深沉,翁氏山庄的无数灯火依次亮起,灯光辉映,将主院映照得亮如白昼。
沈如晚神色冷淡如霜,顺着主道径直向前,她脸色一看便知不妙,路上遇见的侍从没一个是没眼色的,俱是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绕道而行,生怕成了她发泄脾气的受气包。
虽说沈如晚来到翁氏山庄的两个月里,还没见哪个倒霉蛋被她迁怒,可侍从们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这位连庄主也要客客气气对待的灵植师在山庄里地位超然,脾气还不好,连庄主也会被她骂得唯唯诺诺憋气,普通人有几副身板去碰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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