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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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归去来四（第3页）

“陛下和你谈了什么？”徐飐一步来到兰雅身前。

“我正要和你讲这个。”兰雅将徐飐拉到院外偏僻的角落。

徐飐听着兰雅复述与萧晃的对谈，却瞬间脸色乌青：“你那日明明和我说，那孩子的身体到了这般地步，不论再用什么药，都再难有起色了。当时你还指着那孩子头上的白发让我看，说他早已病入骨髓，待到须发皆白时，便是油尽灯枯日。”

兰雅紧皱眉心，语声中嵌着几分无可奈何：“没错，医者不是神仙，总有力所不及的事。”

徐飐极力压低声音，急躁道：“陛下请你救治晏之，我千真万确没想到。可晏之既已药石无医，你答应陛下救他，岂非欺君之罪？！”

兰雅阖目长叹：“怀宁，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找到那人。这些年来，我用尽办法却毫无进展，终于理解了个人力量的渺小。而我若想借助外力，那位陛下便是绝佳之选。”

她幽幽垂首，寂然低语：“你、我、还有那位陛下，咱们谁不是心知肚明，先皇在位时，原就是属意那人为储君的。若非那人闲云野鹤惯了，从来都无意皇位，再加上萧氏一族又素来有立嫡立长的规矩，先皇册立的太子，又怎会是如今那位陛下。”

徐飐也感慨道：“你对那人的心思，我都懂。他早有良人相伴，你又何苦执著……当年先皇三子、吴王萧晟意图谋反、发动宫变，那人不顾自身安危，全力协助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平定叛乱，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我敬他重他，何尝不愿固执地相信，他与妻儿都仍在人世。可你我也都知道，陛下最忌别人提起那人，你为什么还要、还要——”

兰雅紧抿嘴唇：“那位陛下的帝位得之不易，那人自是他心里一辈子的疙瘩。他早年抛妻弃子的行径，更是为人不齿，我看不惯他很久了。所以当时我对他说的，仅仅是‘尝试’。我能做的，也就只是尝试减缓那孩子病发时的痛楚，尽量拖延他的生命。让那一天，不至于那么快就到来。可是、可是当那孩子的母亲紧抓着我的手不放时，我看到她眼中的光，忽然间就感觉自己的心头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打到，在那一刻，我实在没法亲手掐灭她的希望。于是，我把心一横，便与那位陛下达成了交易。”

徐飐又是一记喟叹：“那你可曾想过，那孩子离世之时，你这欺君罔上之罪，便也无可遁形！”

兰雅忙道：“你别激动，小声些。那孩子与那人相像，瞧着就让人喜欢，即使我没办法让他痊愈，也绝没想过害他。不若这样，你让那孩子在此处住下，我终归能想方设法，让他比之现在的情况，再多耗上个一年两载。”

徐飐听兰雅如此言说，却只觉如鲠在喉：“那孩子还有极其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已经下山去了。”

“那孩子走了？！”

“对。”

“那他何时能回来？”

“这……至少也要几日后吧。”

徐飐当然没法儿跟兰雅确保，所谓“几日”，究竟是三五日、还是三五十日。别说徐飐了，就连萧弋本人，对何时才能再见“父母”，心里也是照样没谱。

他抵达往生楼总址的所在地、距离大邺皇都燕京东北六十里的砚岭时，又已是新的一天。

砚岭险峰高耸，一湾深不见底的湖泊与山脉相连，名为玄渊。和初来乍到时如出一辙，如同行尸走肉的衣拾叁，撑着艘带篷的小船，将萧弋渡到了山脚下。

往生楼内运转如常，唯独有块地方，冒出了乱七八糟的嘈响。

萧弋侧耳一听，坏了，那不是他自个儿的地盘、山林掩映中的无念阙么。

站定到无念阙大门口之时，萧弋便见到玑玄子那老不死，正在厅里一蹦三尺、吱哇乱叫。

而在玑玄子对面，无风榭的寒江雪低眉顺目地欠着身，怎么瞧都像是有求于人，因而刻意放低了身段。

玑玄子得见萧弋归来，直接就将寒江雪晾在了一边，跳着脚往萧弋身前冲过来：“小朋友，你这几天上哪儿去了？！没你陪本尊侃大山，本尊可是老寂寞了！这么大间屋子，就剩本尊还有那两只臭猫！你再不回来，本尊就快把猫语学会啦！”

萧弋还没了解玑玄子和寒江雪这二位是在聊些什么，就被玑玄子扯着手腕子一溜小跑。

玑玄子刚好抓到了萧弋戴着那件暗器的手，木头硬邦邦的触感着实令人提神醒脑，这老孙子再度“哇呀呀呀”一声吼，随后便做贼似的，把小脑袋捅进了萧弋宽大的袖口。

过得片晌，又见这位老前辈“啧啧”赞着“妙啊”，从萧弋袍袖里拱出脑袋，一个轱辘翻个身，又抓住了萧弋的另一只手。

这回玑玄子倒是正经了些，摸的是萧弋的脉象。

可这不摸不要紧，一摸之下，他就又来了记狮子吼，吹着不存在的胡子直跺脚：“呔呔呔，什么人这么胆大包天？！本尊为小朋友你全力配置的奇药，那人竟敢用个烂方子将药效尽数散了去？！来呀，快把那人带到本尊面前，本尊定要和他大战三百回合！”

萧弋一阵脑仁疼，不禁在心里笑笑，看来有兰雅在，玑玄子这老孙子也算有生之年棋逢对手，真是不容易。

他闭口不提兰雅，对着玑玄子好一通东拉西扯，总算安抚住了这位老前辈的情绪，稍后才无奈冲寒江雪挽起个微笑，询问寒江雪因何造访。

寒江雪描摹得一丝不苟的眉毛，此刻就像个大写的“八”字。

“好弟弟，你姐姐我……我……”她扭扭捏捏，几度欲语还休，而后猛地噗通一下，就在玑玄子面前跪倒，“前辈，这次我真的心意已决，您就成全了我吧！”

玑玄子蹦到堂中主位太师椅上，脖子扭扭屁股扭扭：“寒江雪，你可必须得想好咯，开弓没有回头箭，有些东西一旦没了，就再也要不回来了！”

寒江雪声泪俱下：“现今这样，我纵然活着，也永远觉得自己不是个完整的人！不是真正的我！当初在南海时，我一时冲动对您不敬，也是为了这个！求您帮帮我吧！”

玑玄子打着哈欠摆摆手：“成吧成吧，你快别哼唧了，听得本尊肝疼！待本尊做足准备，你也做足准备，咱们就把手术做了。别怪本尊没提醒你，这手术非同小可，术后你少说也得卧床休养三个月，将遭受的痛苦也远非常人可忍。”

“只要能达成所愿、身心合二为一，我什么都不怕！”寒江雪坚定扬头，视死如归得让萧弋只想管她叫爸爸。

“得嘞，快走吧快走吧！”玑玄子就差拿上扫帚赶人。

寒江雪盈盈起身，抹着泪花儿往外走，萧弋便跟出去送了送她。

他刚才在一旁听了玑玄子和寒江雪的对话，仿佛已明白了什么，这时再看寒江雪，只对她的执著打心眼里佩服。

“好弟弟，姐姐是不是吓着你了？”寒江雪走到室外，冲萧弋破涕为笑，轻叹道，“人呀，说白了就这一辈子，我不问前世、不期来生，只想在今夕、在这有限的几许岁月里，潇洒为自己活一回。”

她沐浴着暖阳，又掩面轻笑：“好弟弟，你也听到了，前辈说我得有三个月下不来床。我瞧着你这无念阙实在冷清，连个人手都没有，不免心疼得要死。那不如这么着吧，往后三个月，我将无风榭的人全都遣到你这儿来，借给你用，你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如此，你觉得可好？”

寒江雪这么说了，也当真这么做了。

再过一日，无念阙便乌泱泱地堆满了人，就快没处下脚了。

孰料萧弋这位正主，没几天却又人间蒸发，把无念阙翻个底儿朝天，都找不见他人影。

泱泱大邺，物阜民丰，只是最近一段时日，坊间总有传闻，洛水之滨不甚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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