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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果真为了他这么个不值得的人,与温让有了牵扯。
《天机令》书中写道,温让有谋略、善权术,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他此时主动向沈夜传递善意,不见得好,倒也不见得坏。
“前辈,我命数将尽,也别无所求,只想这几天能少受些病痛、睡个安稳觉,”萧弋冲玑玄子眨眨眼,像只混吃等死的大懒猫,“您对斐斐用的那个法子,放到我这儿,应当也一样奏效吧?”
过不多时,潇潇雨歇。
那一场风雨,也像把晚空洗刷得格外清朗,一斛星斗恰好洒在了敖人岛礁绵延的海岸。
萧肇设宴的场所,又在另一座岛上。
敖人的酒宴与中原常见的大有不同,不在屋内,而在宽阔的露天围场。虽是露天,可也设置周到,席位后方均有高高架起的凉棚,用以遮风挡雨。
也亏天公作美,在今夜还了大家一片朗月清风,场地正中得以篝火熊燃。广袤天地间,举头窥星辰,俯首见农桑。
锦衣卫指挥使沈夜、司礼监掌印太监温让、还有陵沧侯府的小侯爷,三位大邺朝野举足轻重的人物,都被请上了贵宾之席。
萧肇手下的一众敖族同胞则围坐篝火,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共庆平乱之喜。
可惜,有人欢喜有人忧。
听闻萧肇下定决心处置萧弋,小侯爷谢峻的愁容就没再舒展过。
“忞初,你真不再考虑考虑了?”谢峻在席间不止一次恳请萧肇三思,“历来新君即位,为昭示自己高风亮节、安抚民心,都有大赦天下的传统,这是中原王朝的千古遗风。敖族人虽久居南海、有着自己的族规与法理,可说到底也是我大邺子民,随我中原之习、对那人酌情量刑可好?就好比萧诰,他发动叛乱,这罪过可一点不比那人小,你不是也只下令将其终身监禁?”
不奈,这位小侯爷翻过来调过去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话说到脸红脖子粗,萧肇愣是雷打不动。
“偷到族中圣物已是不可饶恕,更何况我父也因此而死,按族规当斩。我早已对天起誓为亡父报仇,定要在族人面前手刃罪人,给大伙儿一个交代。大是大非,我绝不动摇。”对谢峻说出这番话时,萧肇坚定如铁。
谢峻不肯死心,忙不迭地换个思路,又去找沈夜:“曦行,你不是与萧弋私交甚好的吗,怎么他大难临头,你竟不为他说话了?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曾以一人之力对抗敖族人马的沈曦行吗?莫待到‘君埋泉下泥销骨’,才悲叹‘我寄人间雪满头’啊!”
岂知,无论这位小侯爷如何语重心长,沈夜对此也都是闭口不谈,只向萧肇举杯致酒。
萧肇同沈夜两人沉寂对酌,各自都是目色庄凝,神情肃穆。
谢峻唉声叹气,无可奈何地闷下一杯酒,随后便拎着酒盅借故离席,一个人走到远离众人的地方,就快把折扇摇散了架。
一直在一边静静瞧着谢峻的温让,也在这会儿屏退了随从,独自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和颜悦色道:“小侯爷心怀慈悲,为了个萍水相逢之人忧思难解,下官敬佩。”
谢峻意兴阑珊:“靖谦,这里也没旁的人,就不要见外了。人们总说世事无常,近日我也感触颇深。人生,还是莫要行差踏错一步为好。”
他讷讷地摇摇头,又道:“曦行那么大的本事,为何不干脆带着那人一走了之呢?他若想走,阿肇族中纵有百人千人,也阻他不住。”
温让拍拍谢峻肩膀:“隐山,世人也说,大丈夫俯仰天地,但求无愧于心。有些事情始终要面对、始终要了结。我若是沈曦行,定然也不希望那人永生背负罪名,一辈子都过着被人追杀、东躲西藏的日子。真要带那人离开,也必然要离开得堂堂正正、让敖人无怨无尤。”
一语言罢,温让主动拿手中的杯子与谢峻的酒盅相碰,温润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便转身返回席间,徒留下谢峻一人似懂非懂地愣在原地。
敖人筵席久久不散,沈夜去往关押萧弋的小院,时已近子夜。
没到院子前,沈夜还在踯躅进屋与否,结果却看到船型屋大门紧闭,门上还赫然多了条粗长的铁锁链。
而玑玄子盘腿坐在屋门口,怀抱那口熬汤的小砂锅,一会儿咬牙一会儿瞪眼,似乎对着一口锅产生了强烈的情感,还是爱恨交加的那种。
沈夜立即察觉不对,不等看守院子的两名敖人手足解释,已一个闪身来到屋前,冷睨玑玄子:“怎么回事?”
玑玄子没好气儿地扬起脑袋:“什么怎么回事儿?本尊瞧着就一样事儿,那就是,这儿没你的事儿!回吧回吧!”
船型屋是敖人的典型民居,敖人信奉鬼神,为防邪祟入侵,所以居所全都有门无窗。
沈夜不理玑玄子,盯着门上铁锁思索须臾,渊眸一紧,一个纵身就跃上了屋顶,利用随身的六斮剑,在茅草搭成的屋顶上划出个“天窗”。
“哎呦喂,‘上房揭瓦’,不走寻常路啊!”玑玄子不屑地咂咂嘴,摆出个意料之中的表情,“小朋友你瞧呗,本尊早说了,掩什么耳、盗什么铃?!你这招太烂!没用!什么路数都拦不了这小子的!”
沈夜自“天窗”俯瞰屋内,只见萧弋的确人在房间,却对外界的声响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萧弋应是睡着了,仰卧在床榻上的那副身躯,脸色幽白,气息微渺,胸膛几乎不见起伏,似是件天青釉的汝瓷、也像幅赤辰砂的帛画,易碎且难存、沉静又疏离,引人欣赏、耐人寻味,却就是瞧不出什么活物的表征。
“玑玄子,你对萧弋做了什么?”沈夜居高临下地回眸,眼神见血封喉。
“你小子会不会说话?!怎么,你以为本尊故意要坑害这位小朋友?!”玑玄子一下来了精神,搂着那一锅已凉的参汤,狠狠地敲着砂锅壁,“瞧瞧,这好东西本尊既舍不得喝、也舍不得丢!就这么等到了你回来!本尊才不想和你分享!”
他随即便将萧弋所求讲与沈夜,末了还来了句讪笑:“嘿,本尊才发觉,你俩脾气都不小啊,刚才本尊真的差一点就背过去了!后来本尊转念一想,小朋友把自个儿搞成这样,还要请敖人弟兄们来给屋门上锁,纯粹就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再没活路,因而不想面对你呀。睡着了,不就眼不见为净了么!”
沈夜听后,一时默不作声,过去稍时后,突又目光一凛、飞身而下,毫不客气地从玑玄子怀里端走了那锅参汤。
“唉唉唉,咱还没来得及杀鸡熬汤呢!你小子可别想着独吞!给本尊剩一点啊喂!”玑玄子抓耳挠腮有如大马猴。
沈夜依旧不言不语,只是目光越发冷厉。
玑玄子一哆嗦,就见沈夜已带着那锅参汤再次跃上屋顶,并从“天窗”落身屋内。
眼下,屋中便只有沈夜和萧弋两人。
沈夜将砂锅放到小火炉上回温,待参汤温热后,便将汤汁倒入碗中,端着汤碗坐到萧弋床边。
也不晓得萧弋这家伙怎么搞的,睡就睡吧,鬓角发丝凌乱不说,脑瓜顶上偏又支棱起一撮毛来。
沈夜骨子里仍旧看不得不规整的物事,动作轻缓地为萧弋整理鬓发,也想将萧弋头顶的那撮呆毛制伏。怎知呆毛百战不殆,沈夜指尖每将它压平一次,它就瞬间再撅起一次。
沈夜无奈作罢,扶起萧弋上身,让这通体冰晶似的家伙靠在了自己身间。
萧弋脑袋上的那撮呆毛,也便继续跷着它的二郎腿,像极了得胜后在耀武扬威,戳着沈夜的脖颈,也戳着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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