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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墨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滚下陡坡的。等她恢复意识时,左腿已经没了知觉,鹅毛大雪正一片片覆盖在她身上。她想起父亲教过的诗——"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忽然觉得就这样变成雪的一部分也不错。
"当家的,这儿有个娃娃!"
朦胧中,有人将她抱起。姜墨兰努力想睁眼,却只看到一抹模糊的青色,像极了父亲离京时穿的那件旧官服。
再次醒来时,满室都是苦涩的药香。姜墨兰试着动了动,左腿处传来钻心的疼。
"别乱动,伤口会裂开的。"软糯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姜墨兰转头,对上一双圆溜溜的杏眼——是个比她矮半头的女娃娃,藕荷色夹袄衬得小脸粉扑扑的,发间别着朵嫩黄的腊梅花。
"我...我爹呢?"
小女孩眨了眨眼,转身跑了出去。不一会儿,一位面容温婉的妇人端着药碗进来,身后跟着个蓄短须的中年男子。
"好孩子,你爹..."妇人顿了顿,将药碗递给跟进来的小女孩,"细雨,帮娘端着。"
唤作细雨的小丫头立刻踮起脚,认真得像捧着什么珍宝。姜墨兰注意到她手腕上系着条红绳,坠着颗小巧的铜铃铛,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父亲的事,官府已经在查了。"中年男子在床沿坐下,手指搭上她的脉门,"我姓柳,是这医馆的馆主。小丫头是我闺女,比你小两岁。"
姜墨兰怔怔望着帐顶绣的缠枝纹,突然明白大人们没说出口的话。她猛地扯过被子蒙住头,听到铜铃铛慌乱地响成一串。
"阿姐别哭..."被子被轻轻掀起一角,带着腊梅香的小手帕塞了进来,"我给你带了蜜饯,是爹去年泡药酒用的金枣..."
姜墨兰攥着帕子,泪水洇湿了绣在角落的细密雨丝。窗外北风呼啸,屋内药香氤氲,混着小丫头身上淡淡的梅香,奇异地安抚着她撕心裂肺的痛。
三日后,柳大夫宣布了更坏的消息——姜墨兰的左腿保不住了。冻伤引发的坏疽已经蔓延到膝盖以上,再不截肢恐有性命之忧。
手术那日,姜墨兰死死咬着布巾,冷汗浸透了三层褥子。恍惚间,她感觉有只小手紧紧握着她,铜铃铛的声音时远时近,像风雨中不肯熄灭的灯火。
"阿姐最勇敢了。"醒来时,柳细雨正趴在她枕边,小脸上还挂着泪痕,"爹说等春天来了,给你做根最轻巧的拐杖。"
姜墨兰望向空荡荡的左腿处,那里缠着厚厚的白布。窗外又飘雪了,一枝红梅探进窗棂,在寒风中轻轻摇曳。
"我叫墨兰。"她突然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姜墨兰。"
柳细雨眼睛一亮,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个香囊:"我知道!爹说兰是君子花,和细雨最配了!"香囊针脚歪歪扭扭,隐约能看出是朵兰花,里头装着安神的草药。
那天傍晚,官差带来了姜大人的死讯。他们在悬崖下找到了尸体,随身官印和文书都证实了身份。姜墨兰没哭也没闹,只是整夜盯着那枝红梅看。
半夜里,惊雷炸响,开春第一场暴雨倾盆而下。姜墨兰终于崩溃,抱着残肢蜷成一团。房门吱呀一声,带着体温的小身子钻进被窝,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她颈间。
"阿姐不怕..."柳细雨用袖子擦她的泪,铜铃铛叮叮当当响着,"我陪你等天亮。"
雨打梅枝的声音渐渐远了。姜墨兰在抽噎中睡去,梦里有人一直握着她的手,暖得像冬日的阳光。
清明那日,柳家医馆来了个穿靛蓝官服的人。姜墨兰倚在西厢房的窗边,看着柳大夫将那人引到前厅。她攥紧了窗棂,木刺扎进掌心也不觉得疼。
"阿姐,吃枇杷。"柳细雨踮着脚把一颗黄澄澄的果子递到她嘴边。铜铃铛擦过她的手臂,凉丝丝的。
前厅隐约传来"殉职""抚恤"之类的字眼。姜墨兰咬破枇杷,酸甜的汁水溢了满口。柳细雨趴在她膝头,发间的红头绳像团小小的火苗。
"细雨,去后院帮你娘晒药材。"柳大夫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捏着个靛蓝布包。
柳细雨撅着嘴走了,铜铃铛声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柳大夫蹲下身,与坐在矮凳上的姜墨兰平视:"墨兰,你父亲被追授为忠烈将军,这是朝廷给的抚恤银。"
靛蓝布包沉甸甸地压在她腿上。姜墨兰盯着布包上绣的云雁纹,想起父亲常服上的补子也是这样的飞禽。
"姜家......"
"你叔父卷进科场案,家产都抄没了。"柳大夫的声音很轻,"若你愿意,就把这里当自己家。"
窗外飘来炒芝麻的香气,后院里柳夫人正教细雨用石臼捣药。咚咚的声响里,姜墨兰解开布包——二十两官银,一个父亲用命换来的数目。
她将银子推到柳大夫跟前:"给家里添些药材吧,我听细雨说防风快用完了。"
柳大夫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揉了揉她的发顶。那天下半晌,姜墨兰看着柳家三口在祠堂里低声商议什么。细雨扒着门框冲她挤眼睛,发梢还沾着几片当归碎末。
暮色四合时,西厢房多了张矮床,与柳细雨的卧榻隔着张小几。细雨抱着绣了梅花的枕头滚到姜墨兰身边:"我和阿姐睡!"
"胡闹。"柳夫人拎着她的后领把人拽起来,"墨兰姐姐腿伤未愈,经不得你半夜踢腾。"
姜墨兰望着细雨委屈的圆脸,突然说:"等我能走动了,就教细雨认字抵房租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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