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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重的呼吸声、牙齿的打颤声、风的呼啸声、积雪中枯枝断裂的声音,以及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她不知道已经跑了多久,只是在黑夜中听着这些声音,凭借着本能往前奔跑着,动作撕扯着伤口,让她跑得跌跌撞撞,每一步都费尽全力,像是在透支体力。
她的脚步越发沉重,呼吸也变得越发艰难,她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下。
就在这时,她终于看到了公路的影子,它横亘在森林中,是人类文明在蛮荒中修筑的桥梁,也是支撑着她跑到现在的力量。
她用力睁大眼睛,期望着在黑漆漆的公路上看到点灯光,却什么都看不到,没有灯光、也没有车辆,它也被神抛弃了吗?
几近脱力的她一个踉跄扑倒在雪中,无法再站起来,但她又攒起最后一点力气,挣扎着继续往前爬,当她的手指触碰到公路的边缘时,冻僵的手指已经感受不到沥青路面粗糙的纹路了。
她躺在积雪中,眺望着公路的尽头,视线逐渐开始模糊,奇怪的是,希望破灭后的感觉出奇地平静。
这就是背叛神明的人最后的下场。
她对此了然于心,身体渐渐停止了颤抖,但就在绝望来临之际,一种奇异的温暖从身体深处蔓延开来,疼痛、寒冷都逐渐被驱散,她放松了身体,困倦随之汹涌而来。
积雪在此刻变得无比柔软,她闭上了眼睛,投入了这个世界给她的最后一个怀抱。
神明原谅了她。
她带着这个温柔的谎言迎接了寒冷的降临。
但年幼的朱离无法接受寒冷的降临,这段记忆成了她的心里阴影,她害怕冬天,害怕积雪,害怕所有会让她感受到寒冷的东西。
这段记忆就像一场梦,但比梦要真实得太多,至少在朱离上小学之前,她是真的相信自己曾经被冻死过,所以她在上幼儿园的时候,绘声绘色地和其他小孩子讲她被冻死过的故事,不少小孩都相信了,觉得她是个了不起的人,有着一段了不起的经历。
在小孩子们的追捧声中,小朱离对寒冷的恐惧在不知不觉间消散了。
甚至到了冬天的时候,她会故意等着接送她的母亲离开,在母亲看不见的地方把外套脱下来再进幼儿园,以此在小孩子们的面前展现自己对冬天的蔑视,以及证明冬天是自己的手下败将。
幼儿园的老师是知道这件事的,小朱离讲述那段记忆的时候她也在场,她自然没有像小孩子那样轻信小朱离的话,但小朱离讲得实在是有鼻子有脸,这促使着她去检查了下小朱离的四肢。
当然,完好无损,没有任何冻伤过的痕迹。
老师对小孩子胡说八道的本事有着深刻的了解,即使小朱离在胡说八道这方面表现得格外出色,老师也没放在心上,只是好说歹说地让小朱离放弃在冬天逞强的念头,赶在冻感冒之前穿上了外套。
现在想来,除了小朱离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外,这段记忆还有其他不合理的地方,比如视角的高度、奔跑的速度都不是一个两三岁的小孩所拥有的。
但当时的朱离没有在意,或者说小朱离太过年幼,发现不了这些异样,这件事就像她换了件新衣服一样普通,且理所当然。
慢慢地,小朱离长大了一些,她的大脑也成熟了一些,开始学着适应这具不断抽条的身体,以及用新的方式适应越来越多的混乱记忆,对小朱离来说,它们不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经历”。
她感知情绪,理解思想,接管人格。
那些记忆无序而又自相矛盾,不同的建筑物,不同的人,或悲或喜,或生或死。
幼儿园里的那个小朱离逐渐迷失在了混沌里,被人群淹没。
“我”是谁?
什么是“我”?
这种混乱一直持续到她上小学六年级。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班里有人丢了只钢笔,朱离想起来自己拿过,于是就说是自己拿的,结果翻了翻书包,什么也没找到。
钢笔不是普通的钢笔,是那位失主偷拿了家里的钢笔来炫耀的,它的价值使得这起普通的品行不端事件上升了一个高度。
于是老师毫不犹豫地把朱离的家长请了过来。
他们问:“真的是你拿的吗?”
朱离想了想,她记得是从哪里拿的,记得钢笔的质感,也记得那种心脏跳到嗓子眼时的心情,于是她说:“我看见我拿了。”
听到这句话,三个大人的脸色都变得精彩了起来。
因为没在朱离书包里发现钢笔,再结合朱离平日里的表现,她当天就被放走了,临走前,朱离的父母收到了老师的一张名片,也得到了老师的热心建议。
那是新月派的联系方式。
可为什么没找到钢笔?
朱离努力回忆了下钢笔的去处,总算在混沌中想起了其他的部分——她看到自己把钢笔塞进一个绿色的书包里了。
她记得那个书包,她也知道书包的主人是谁。
后来,在她回去上课时,同学告诉她偷钢笔的人找到了,正是那个绿色书包的主人,因为那位失主天天显摆,他看着不顺眼,就趁着课间操的时间偷走了钢笔,觉得没有钢笔,失主就没法炫耀,也不会再整日得意洋洋瞧不起人了。
课间操的时间。
朱离一次课间操都没漏下过,她不可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教室里。
这件事不是朱离做的,但记忆中看到的事情是真的。
为了证实记忆是否足够真实,朱离找到了那个偷走钢笔的人,将她看到的细节与这个人核对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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