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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坐在了党政办主任的办公室里,屁股下的皮质转椅,似乎还残留着李爱民经营多年的余温。
办公室的格局没变,但空气变了。
以前,这里是青阳镇的权力风暴眼,李爱民的每一声咳嗽,都能让大院里的某些人心里一紧。现在,这里更像是一个动物园的猴山,所有人都围着新上任的“猴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喜怒。
“陆主任,您喝茶。”老张头端着一个崭新的紫砂杯,恭恭敬敬地放在陆远手边。杯子是宜兴的上等货色,泥料细腻,色泽温润,一看就价值不菲。
陆远瞥了一眼,心里门儿清。昨天之前,自己用的还是办公室统一配发的,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白色搪瓷缸,缸沿上还有一处磕碰的豁口。
“张哥,太客气了。这杯子……得不少钱吧?”陆远端起来,摩挲着温润的杯身,脸上挂着憨厚的笑。
“嗨!什么钱不钱的,跟陆主任您投缘!”老张头腰弯得更低了,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我家里正好有套闲置的,想着陆主任您品味高,拿来给您用,正合适!”
陆远心里吐槽:“你家闲置的茶具,比我一个月工资都贵。昨天还叫我‘小陆’,今天就‘陆主任’、‘您’了,这变脸速度,不去考电影学院真是屈才了。”
嘴上却说:“那怎么好意思,让张哥破费了。”
“不破费,不破费!您喜欢就好!”
正当办公室里上演着一出“君臣和睦”的温馨戏码时,镇长办公室的电话打了过来,让陆远过去一趟。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再次凝固。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用一种混合着敬畏和探究的目光,目送陆远离开。他们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恐怕就要点起来了。
……
周海东的办公室里,除了他,还坐着另外两位副镇长。一位是分管农业的老李,五十出头,头发稀疏,戴着一副老花镜,在青阳镇干了一辈子,是典型的老黄牛干部。另一位是分管文教卫的小王,三十多岁,据说是县里某位领导的亲戚,平日里眼高于顶,说话总是带着一股官腔。
这两人,都是之前党政办主任的热门人选,此刻看着陆远进来,眼神里都有些复杂。老李是那种“煮熟的鸭子飞了”的失落,而小王,则带着明显的不屑和审视。
“小陆来了,坐。”周海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周镇长,李镇长,王镇长。”陆远依次问好,姿态放得很低。
“陆主任,年轻有为啊。”开口的是王副镇长,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陆远,“这么年轻就执掌党政办,以后我们这些老同志,可都要仰仗你了。”
这话听着是恭维,实则是在点陆远资历浅,是靠着镇长才上位的。
陆远立刻切换到诚惶诚恐的新人角色:“王镇长您太抬举我了,我就是个兵,领导指哪我打哪。以后工作上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请三位领导多多批评指正。”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谦虚又表明了自己“唯周镇长马首是瞻”的立场。
周海东满意地点点头,敲了敲桌子,把话题拉回正轨:“今天请大家来,是想谈谈县里刚下达的扶贫工作任务。”
他将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县里今年下了死命令,要求每个乡镇必须解决掉一个老大难的贫困村。指标是硬性的,年底要考核,直接和班子成员的年终评定挂钩。”
一听到“老大难”和“硬性指标”,老李的眉头就皱了起来,王副镇长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周海东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陆远身上。
“咱们青阳镇,底子薄,贫困村不少。但要说最难啃的骨头,我想,大家心里都有数。”
老李叹了口气,扶了扶老花镜:“镇长,您说的是……红旗村吧?”
“红旗村”三个字一出口,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又沉重了几分。
周海东点点头:“没错,就是红旗村。”
他看向陆远,像是在给他普及情况:“小陆,你刚来,可能不太了解。红旗村是我们镇最偏远的一个行政村,在山沟最里面,全村一百多户人家,青壮年几乎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全是老弱病残。那里土地贫瘠,交通闭塞,更要命的是,民风极其彪悍,而且极度排外。”
分管农业的老李接过话头,语气沉重:“何止是排外啊。前前后后,镇里派下去五任扶贫干部,没有一个能待超过三个月的。第一任去,车胎被扎了;第二任去,半夜院子里被扔死鸡;第三任是个女同志,直接被村里的老娘们堵在村委会里骂了三天三夜,哭着回来的。至于第四任和第五任,连村口都进不去,直接被人家用锄头扁担给轰出来了。”
王副镇长也“好心”地补充道:“我听说,红旗村的宗族势力特别强,村里大小事都是他们姓刘的几大家子说了算,村支书和村长就是摆设。他们不相信任何干部,觉得所有扶贫都是走过场、骗经费的,谁去谁倒霉。这么多年,县里市
;里拨下去的扶贫款,一分钱都没能在村里落地生根,全成了无底洞。所以啊,咱们大院里都说,红旗村,就是咱们青阳镇的‘百慕大’,谁去谁消失。”
两人一唱一和,把红旗村描绘成了一个龙潭虎穴。明面上是在介绍情况,实际上,是把这个烫手的山芋往外推。
周海东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他们说完,才慢悠悠地开口:“困难是客观存在的。但正是因为困难,才更需要我们党员干部迎难而上。这个任务,总要有人去扛。”
他的目光,再次精准地锁定在陆远身上。
“陆远同志,作为新任的党政办代理主任,又是我们班子里最年轻的同志,思想活,有冲劲。前段时间处理信访案,就展现了你敢于碰硬、善于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所以,我考虑,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来牵头,你觉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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