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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局促的老实妇人。
“阿姨,您坐。”陈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张母还是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又擦了擦手,才慢慢坐下。
她挺直了背,看起来像一株在寒风里努力支撑的老树。“陈……陈同志,我儿子,他到底犯了什么事?他从小就老实,一根筋,就知道在河边转悠,他能犯什么大事啊?”她的焦急和困惑,仿佛要从眼底的湿意里冒出来。
“阿姨,事情还在调查中,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陈锋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我们主要是想了解一些张诚平时的情况,他的为人,他的工作,他的朋友,还有……”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墙上那张河边合影,“他对潺河的感情。”
“河?”张母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问这个。
她的目光也下意识地投向那张照片,眼神瞬间变得柔和又悠远,仿佛被照片里清澈的河水吸了进去。“他啊……打小就跟那条河亲。”她喃喃地说,声音轻了许多,带着一种陷入回忆的恍惚,“他爸……就是照片里抱他那个,河就是他的命。张诚刚会走,就喜欢跟着他爸往河滩上跑,捡石头,捞小鱼苗……夏天光着屁股就往水里扎,拉都拉不住。他爸总说,这小子是河龙王送来的,离了水活不了。”她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又温暖的笑意,转瞬即逝。
“他爸……”陈锋捕捉到了这个信息点。
“走了。”张母的声音低沉下去,像被抽走了力气,“十多年前的事了。也是夏天,也是下大雨,巡堤的时候……他们说是意外。”她抬起粗糙的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打那以后,张诚就更离不开那条河了。他总觉得他爸还在河里,在看着他。考学,工作,一门心思就想留在河边,干他爸干过的活儿。进了执法中队,别人嫌巡河辛苦,风吹日晒,他乐在其中。下了班,没事也爱去河边溜达,说闻着那水汽,心里才踏实……”
她絮絮地说着,仿佛打开了尘封的闸门。说张诚小时候在河边救过一只翅膀受伤的野鸭子,偷偷养在家里,被他爸发现训了一顿,才哭着送回芦苇荡;说他中学时为了阻止同学往河里倒垃圾,跟人打了一架,鼻青脸肿地回家;说他工作后每次下大雨,别人往家躲,他偏要往河边冲,整宿整宿地守着,说怕河“发脾气”,像当年带走他爸那样带走别人……
“他总说,这河看着脏了,臭了,可根子还是好的,只要人用心守着,总能再清亮起来。”张母的声音很虔诚,仿佛在复述儿子的信仰,“他说他爸在河里看着他呢,他得替他爸把这条河看好……”
陈锋安静地听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上轻轻敲击着。小刘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着这些与案情似乎毫不相干的往事。客厅里弥漫着面粉的微香,闻起来,仿佛是过去的悲伤。
“那……他跟这个周明,熟吗?”陈锋等张母的诉说告一段落,才缓缓抛出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击碎了张母脸上回忆的薄雾。
“周明?”张母茫然地摇了摇头,眼神重新变得警惕,“没听诚子提过这个人啊。是他同事?朋友?”
“算是工作上有过接触吧。”陈锋含糊地带过,没有深谈周明,转而问道,“张诚平时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吗?或者,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走得特别近?有没有提过工作上遇到了什么难处?”
张母皱着眉,努力思索:“朋友……他性子闷,话不多,就队里那几个老搭档,像孙浩、王海他们,处得还行。回家也不怎么聊工作上的事,问急了就说‘挺好’、‘没事’……最近……”她忽然想起什么,“就前天,下暴雨前,他回来得特别晚,脸色也不太好。我问他怎么了,他就说了一句,挺怪的……”
“说什么?”陈锋追问。
张母回忆着,模仿着儿子当时疲惫的语气:“他说:‘妈,你说,一条河要是自个儿不想活了,人还能救得了吗?’我当时还骂他,胡说八道什么呢,河就是河,哪有什么想不想活的……”她叹了口气,眼中忧虑更浓,“这孩子,从小就轴,认死理。他是不是……是不是在河边又看见啥了?惹上啥麻烦了?”
陈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站起身:“阿姨,谢谢您配合。如果张诚有联系您,或者您想起什么其他的,请务必第一时间打这个电话。”
他递过一张只有电话号码的卡片,“我们就不打扰了。”
陈锋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他摇下车窗,点了一支烟。
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试图驱散刚才屋内那沉甸甸面粉香。
张母那带着哭腔的“他爸在河里看着他呢”,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某个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角落。
他烦躁地掐灭了刚点燃的烟。
“陈主任,接下来去哪?”小刘坐在副驾,合上笔记本问道。
“去河边。”陈锋吐出最后一口烟雾,“找那个已经出院的孙浩。”
车子汇入车流,朝着潺河的方向驶去。
;陈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一条河要是自个儿不想活了,人还能救得了吗?”
这不像是一个执法者理性的疑问,更像是一个孩子,对着他心目中那条被伤害的如同父辈化身般的大河,发出的一声悲鸣。
按照地址,车停在离金科路桥不远的一处老旧小区外。
孙浩家在二楼。敲开门,一股浓烈的膏药味扑面而来。
开门的男人三十岁上下,身材魁梧,但肩膀似乎有些佝偻,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背心,一只手臂上贴着几块大大的膏药。
“孙浩?”陈锋亮明身份。
孙浩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像被惊扰的一只老兽。
他粗声粗气地问:“你们是来问张诚的事?”他没让开门口,魁梧的身躯堵在那里,“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锋看着他,“我只是想帮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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