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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清贫尚书府,初谒大儒师
踏入洛阳城门的那一刻,耿武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宽阔笔直、以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足以容纳数辆马车并行。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贩卖着丝绸、漆器、珠宝、药材乃至来自西域的奇珍异宝。人流如织,摩肩接踵,有高冠博带的士人,有身着锦袍的商贾,有挑担叫卖的货郎,也有乘坐轩车、前呼后拥的权贵。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食物的香气、香料的味道、马匹的腥膻,以及人群特有的汗味,形成一种独特而浓郁的都市气息。喧嚣声、叫卖声、车马声、交谈声汇成一片,直冲耳膜,远比陇西狄道那带着边塞苍凉感的市井要热闹繁华百倍。
耿武一行人牵着马,在熙攘的人流中艰难前行。耿忠对洛阳颇为熟悉,一边引路,一边低声为耿武介绍着主要的街道和区域。穿过几条繁华的市街,越往城北官署和达官贵人居住的区域走,环境渐渐变得清幽一些,但宅邸的规模和气派却愈发惊人,高墙深院,门楼巍峨,石狮矗立,无不彰显着主人的权势与地位。
耿武心中暗自比较,自家在狄道的太守府,虽也算一方衙署,但与此地许多宅邸相比,无论是规模还是奢华程度,都显得颇为“朴素”了。
按照父亲提供的地址,他们一路询问,终于在内城一处相对僻静的街巷尽头,找到了一座府邸。这座府邸的位置不算差,但门庭却显得异常冷清。门楣上悬挂的匾额,写着“卢府”两个朴素的隶字,漆色已有几分斑驳。门前的石阶打扫得还算干净,但却没有常见的石狮镇守,朱漆大门也略显陈旧,与沿途所见的那些高门甲第相比,简直不像是一位秩比二千石、身处权力中枢的尚书郎的宅邸。
耿忠上前,握住门环,轻轻叩响。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老者探出头来,疑惑地打量着门外这一行风尘仆仆、却带着精锐之气的人马。“诸位是……?”
耿忠连忙拱手,客气地说道:“老丈请了。我等自陇西郡而来,这位是我家少主,陇西郡守耿嵩公之子耿武,特来拜见卢尚书,这是名帖与耿太守的书信。”说着,将名帖和密封的书信递上。
老者一听是陇西耿太守之子,脸上露出恍然和几分热情,连忙将门打开些,接过名帖书信看了看,侧身让开:“原来是耿公子到了!老朽是府上管家,老爷前几日还念叨过,说耿太守的公子近日该到了。快请进,快请进!”他又对耿忠等人道,“诸位护卫弟兄,可将马匹牵到侧门马厩安置,稍作休息。”
耿武吩咐耿忠安排部曲,自己则整理了一下因长途跋涉而略显凌乱的衣袍,随着老管家迈步走进了卢府。
一进府门,耿武便感到一种与门外帝都繁华截然不同的气息。前院不大,地面铺着普通的青砖,角落种着几株松柏,长得倒是苍劲。院中陈设极为简单,没有任何假山流水、亭台楼阁的装饰,只有几条石凳和一个用来练武的石锁,显得空荡而肃穆。整个府邸静悄悄的,几乎听不到什么仆役的喧哗。
老管家引着耿武穿过前院,走向正堂,一边走一边略带歉意地说:“公子见谅,府上简陋,比不得耿太守府上。我家老爷为官清正,不治产业,家中仆役也少。”
耿武连忙道:“老伯言重了,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卢尚书清名,家父常挂嘴边,晚辈敬佩不已。”
正说话间,一位身着素色深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年约四旬上下、面容端庄慈和的妇人在一名小婢女的陪同下,从内堂迎了出来。她虽衣着朴素,未施粉黛,但举止间自有大家风范。
老管家连忙介绍:“公子,这是我家夫人。”又对妇人道:“夫人,这位便是陇西耿太守的公子耿武。”
耿武不敢怠慢,上前一步,躬身长揖,行晚辈大礼:“晚辈耿武,拜见卢夫人!奉家父之命,特来洛阳求学,叨扰夫人了。”
卢夫人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虚扶一下:“贤侄快快请起。一路远来,辛苦了。子干(卢植的字)早已与我说过,只是不巧,他今日尚在尚书台当值,需得傍晚方能回府。贤侄且先安顿下来,稍作歇息。”
“有劳夫人费心。”耿武恭敬道,随即示意身后的耿忠将一个小礼盒呈上,“这是家父备下的一些陇西土仪,聊表心意,不成敬意,还请夫人笑纳。”
卢夫人看了一眼那看起来并不奢华的礼盒,微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递给身旁的婢女,温和道:“耿太守太客气了。贤侄一路劳顿,想必还未用饭吧?卢福,”她转向老管家,“快去市集买些新鲜菜蔬肉食,为耿公子接风洗尘。”
老管家卢福应声而去。卢夫人又对耿武道:“贤侄,且随我来,看看为你准备的客房。”
耿武跟着卢夫人穿过一道回廊,来到侧院一间厢房。房间同样简洁,一床、一桌、一柜、一盆架而已,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这与耿武在狄道那
;宽敞甚至有些豪奢的卧室相比,简直天差地别。但他心中非但没有丝毫嫌弃,反而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老师卢植,更添了几分由衷的敬重。在这奢靡之风渐起的帝都,一位朝廷高官能如此清廉自守,实属难得。
安顿好行李后,耿武便在卢福的引领下,大致参观了卢府。府邸确实不大,前后三进,除了必要的起居之所,便是书房和一个小小的练武场。仆役加上管家也不过五六人,整个府邸透着一股清冷、简朴却又秩序井然的气息。耿武甚至注意到,厨房的灶具、屋内的家具,都带着明显的旧意,但擦拭得锃亮。
“卢尚书之清贫,果然名不虚传。”耿武心中暗叹,“与那些朱门酒肉臭的权贵相比,这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梁。”他越发期待与这位传奇老师的会面。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卢府门外传来了车马声和老管家卢福恭敬的问候声。
耿武心知是老师回来了,立刻整理衣冠,快步来到前院垂手恭候。
只见院门处,一位身着黑色官袍、头戴进贤冠的中年男子,正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他约莫四十多岁年纪,身材不算高大,但肩背挺直,如松如岳。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下颌留着三缕长须,修剪得十分整齐。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明亮而锐利,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正直和智慧,眉宇间带着一股经年累月处理政务形成的威严,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柄藏在朴素剑鞘中的利剑,锋芒内敛,却无人敢小觑。
卢植走进院子,目光立刻落在了垂手恭立的少年身上。他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年身形挺拔,面容英武,眼神清澈而沉稳,虽然带着旅途的风尘,但那份不卑不亢的气度,已然远超寻常少年。
耿武深吸一口气,上前数步,在卢植面前撩起衣袍下摆,双膝跪地,行了一个隆重的拜师礼:“学生耿武,拜见老师!学生奉家父之命,自陇西而来,恳请老师收列门墙,传道授业!”
声音清朗,态度恭谨。
卢植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清癯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上前一步,伸手虚扶:“起来吧。汝便是耿嵩兄之子?果然一表人才,颇有乃父之风。汝父书信,吾已阅过。一路辛苦,且起身说话。”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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