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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一番宏论,将“先定荆州,全据上游,缓图天下”的方略阐述得淋漓尽致,不仅令耿武心潮澎湃,也让在场绝大多数荆州士子心生叹服,只觉天下大势,在此“卧龙”眼中,竟如掌上观纹般清晰。庞统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也收敛了许多,目光在好友与耿武之间逡巡,似在权衡。
就在耿武满怀激动与期待,对着诸葛亮深深一揖,再次出诚挚邀请,而众人皆以为“卧龙”即将给出肯定答复,至少是积极回应之时——
“车骑将军。”
一个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这一次,语气中没有了之前的讥诮与随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严肃与恭敬。开口的,正是庞统。
他站起身,对着耿武的方向,也郑重地拱了拱手,那对精光四射的小眼睛里,此刻满是凝重“孔明兄方才所言,高屋建瓴,鞭辟入里,将天下大势、将军当前要务,剖析得明明白白。统,深以为然,并无异议。”
他先肯定了诸葛亮的分析,这让众人稍感意外,也对他接下来的话更加关注。
“然,”庞统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洞悉隐秘的意味,“有一事,关乎东南全局,甚至可能动摇孔明兄‘先定荆州,缓图天下’之策的根本,不得不防,亦不得不早作绸缪。”
“哦?何事?”耿武神色一肃,收回了对诸葛亮行礼的姿态,转向庞统。他知道,这位“凤雏”一旦正经起来,所言必是切中要害。
诸葛亮也微微侧目,看向庞统,羽扇轻摇的度慢了下来,显然也在认真倾听。
庞统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几个字“交州,士燮。”
“交州?”堂中不少人露出疑惑之色。交州地处岭南,远离中原政治中心,在大多数人眼中,乃是烟瘴蛮荒、化外之地,虽然地广人稀,物产也算丰饶(尤其犀角、象牙、珍珠等),但历来不被中原诸侯重视。士燮虽为交趾太守,威望素着,实际控制了交州大部,但一向恭顺朝廷(名义上),安守本分,很少参与中原纷争,何以值得庞统如此郑重提起?
庞统见众人不解,也不卖关子,直接道出关键“大约半年前,江东有消息传出,孙策以其从弟孙辅为将,率偏师数千,以剿灭山越、打通商路为名,沿海路南下,进入南海郡地界。其目标,绝非区区山越或商路,十有八九,乃是交州!**”
“什么?!孙策要打交州?!”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就连一直稳坐钓鱼台的诸葛亮,眉头也微微蹙起,显然此事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不错。”庞统点头,语气愈沉重,“孙策此人,勇烈果决,用兵向来不按常理,且目光长远。他未必看不到荆州的重要,然荆州有将军坐镇,刘表虽弱,亦有黄忠等宿将,非可下。而交州,地处偏远,士燮年迈,其子侄或才具平庸,或各怀心思,防御松懈。若能以雷霆之势,袭取交州,则孙策将尽有南海、郁林、苍梧、合浦、交趾、九真、日南七郡之地!**”
他走到草堂中央悬挂的粗略地图前,手指点向交州,又划向荆州、扬州“诸位请看,交州北接荆州零陵、桂阳,东连扬州南海。若孙策全据交州,则其地盘将扩大近一倍,且获得了稳定的后方与广阔的战略纵深。更关键的是,他可以从交州西进,威胁益州南部的牂柯、益州郡,对刘璋形成夹击之势;亦可从南海郡北上,经桂阳,直插荆州腹地,与其在江夏的主力,形成东西夹击荆州之势!”
“届时,”庞统转过身,看着耿武,目光灼灼,“荆州将不再是将军可从容掌控的‘前进基地’,而将陷入孙策东(江夏)、南(交州北上)两路夹击的险境!孔明兄‘先定荆州,全据上游’之策,根基将被动摇!甚至,若孙策野心再大些,在吞并交州、稳固后方后,倾全力与将军争夺荆州,则荆扬之间,将爆全面大战,胜负难料,且必将旷日持久,消耗巨大。这,岂不是让北方的袁、曹,坐收渔翁之利?!**”
一席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方才因诸葛亮方略而热血沸腾的众人,瞬间冷静下来,甚至感到一丝寒意。是啊,他们只将目光聚焦在中原、荆州、江东核心区域,却忽略了偏远的交州,这步看似闲棋,实则可能成为撬动整个东南局势的关键支点!若真让孙策拿下交州,诸葛亮的“先荆”战略,将面临巨大变数,甚至可能胎死腹中!
诸葛亮也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凝视着交州的位置,眉头紧锁,显然在急思考这一变数的影响。半晌,他才沉声道“士元所言,确有可能,且……若孙策真有此谋,其志不在小。这步棋,走得很深,也很险。但若成,获益极大。**”
他看向耿武,语气凝重“将军,交州之事,不可不察,不可不防。若孙辅偏师真意在交州,且进展顺利,则将军在经略荆州之间时,必须分出精力,关注交州动向,甚至……需要考虑是否要抢先一步,或设法阻止孙策吞并交州。**”
庞统接口道“阻止,未必容易。孙策以剿匪为名,行踪隐秘,且交州天高皇帝远,朝廷(许都)鞭长莫及。刘表自顾不暇,士燮未必有胆魄和能力抵抗孙策。为今之计,将军或可双管齐下。”
“如何双管齐下?”耿武沉声问道。交州这突如其来的变数,确实打乱了他的心绪,但也让他更加认识到,庞统、诸葛亮这样的大才,其眼光和思虑,是何等的深远和周密。
“其一,立刻派遣得力细作,南下交州,查探孙辅军真实动向与交州局势。务必弄清,孙策到底是想劫掠一番,还是真有吞并之心,以及士燮的态度与抵抗能力。**”庞统道。
“其二,”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将军可以朝廷(长安朝廷)名义,或以车骑将军府名义,向交州士燮出嘉奖令或任命书,表彰其镇守南疆、恭顺朝廷之功,并暗示朝廷(将军)将予以支持。同时,可秘密派遣使者,携带少量军械、钱财,联络士燮或其部下中有抵抗之心者,晓以利害,言明孙策狼子野心,若交州陷落,其家族基业不保。即便不能让士燮与孙策死战,至少能迟滞孙策攻势,为将军经略荆州争取时间。”
“甚至,”庞统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狠厉,“若时机成熟,将军亦可考虑,派一支精兵,假道荆州南部,或从益州南中借道,进入交州,以‘助守’或‘平乱’为名,抢在孙策之前,将交州纳入掌控,或至少不让孙策轻易得手!**”
这个建议,更为激进,但也点出了另一种可能——与其让孙策得到交州,威胁荆州侧翼,不如自己先下手为强,至少不能让孙策独吞。
草堂内,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而充满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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