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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武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出了戒备森严的宫城。夕阳的余晖洒在洛阳城恢弘的朱雀阙上,映出一片金红。他长舒了一口气,宫闱之中的那份压抑感稍稍缓解。
刚出宫门没几步,便看到不远处,老师卢植正负手立于马车旁,似乎是在等他。卢植没有穿朝服,只是一身简单的深色儒袍,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沉稳的影子。
“老师!”耿武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劳老师久等了。”
卢植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而睿智的笑容,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爱徒,见他神色平静,眼中并无郁结之色,便点了点头:“无妨。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耿武没有隐瞒,将刘宏在西园中的那番话,包括关于赏赐、关于暂不升迁的深意、关于赐予府邸以及擢升其父为凉州刺史的暗示,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卢植。
卢植静静地听着,抚须不语,眼中露出思索之色。待耿武说完,他才缓缓开口道:“文远,陛下此举,用心良苦,亦是老成谋国之道啊。”
他看向耿武,目光中带着告诫与期许:“你年未弱冠,已登平北之位,假节督凉州,此等恩遇,国朝罕见。颖川一战,你更是居功至伟,威震天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或羡慕,或嫉妒,甚或包藏祸心。陛下若再行超擢,非是爱你,实是害你。让你暂缓一步,沉潜下来,既是保护,亦是磨砺。你能明白此节,不骄不躁,为师甚慰。”
耿武恭敬地答道:“弟子明白。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爱护之意,弟子感激于心,定当谨记老师教诲,韬光养晦,谨慎行事。”
“嗯,你能如此想,最好不过。”卢植满意地点点头,“至于陛下擢升汝父之事……凉州乃国之西陲,羌胡杂处,形势复杂。刺史之位,责任重大。此乃陛下对陇西耿氏的进一步信重,亦是期许。你需写信回家,告知汝父,定要兢兢业业,抚恤百姓,镇守边疆,方不负圣恩。”
“是,弟子谨记。”耿武应道。父亲升任凉州刺史,无疑让耿家的根基更加雄厚,但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和风险。
“对了,”卢植想起什么,问道:“陛下赐你的府邸在何处?可曾去看过?”
“陛下赐予永和里宅邸一处,弟子尚未前往。”
“永和里?那是处好地方,清静,且多是朝中重臣宅邸。”卢植略一沉吟,“走,为师陪你一同去看看,也帮你参详参详。”
“多谢老师!”耿武心中感激。老师这是担心他年轻,对京中人情地理不熟,亲自为他撑场面、把关。
师徒二人上了卢植的马车,一路向永和里行去。到了地方,只见一座占地颇广、朱门高墙的府邸坐落在里巷深处,闹中取静。门楣之上尚未悬挂匾额,显然是新赐之宅。早有宫中派来的小黄门和少府官吏在此等候,见耿武和卢植到来,连忙上前见礼,恭敬地打开大门。
进入府中,但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虽不及卢植府邸那般底蕴深厚,却也十分宽敞雅致,花园、池塘、演武场一应俱全,足够容纳耿武现有的部曲亲随还有富余。
“嗯,不错。”卢植四下看了看,点头道,“陛下倒是费心了。此宅规格,配你平北将军的身份,恰到好处。你日后在京中,也算有了自己的根基。稍后为师拨几个得力的老仆过来,帮你打理一番,你再从家中调些可靠人手即可。”
“有劳老师费心!”耿武再次道谢。有了这座府邸,他在洛阳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不必再寄居老师府上。
查看完毕,卢植便乘车回府。耿武则留在新府,简单洗漱一番,换上一身较为轻便但仍显庄重的常服,准备参加今晚皇甫嵩在府中举行的庆功宴。
夜幕降临,车骑将军、槐里侯皇甫嵩的府邸门前车水马龙,灯火通明。朝中重臣、有功将领、世家代表络绎不绝,可谓冠盖云集,盛况空前。
耿武随老师卢植一同到来。他一出现,立刻成为了全场的焦点。无数道目光瞬间汇聚在他身上,有赞赏,有好奇,有探究,也有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然而,耿武却表现得异常低调和谦逊。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卢植身后,微微落后半个身位,完美地扮演着一个恭敬弟子的角色。面对众多上前打招呼、道贺的文武官员,无论是位高权重的三公九卿,还是军中的宿将同僚,他都面带温和的笑容,执礼甚恭,口称“晚辈”、“末将”,对于众人的赞誉,一律归功于“陛下天威”、“老师教诲”、“皇甫车骑指挥若定”以及“将士用命”,对自己之功,则轻描淡写,一语带过。
他言辞得体,举止沉稳,丝毫没有少年得志的骄狂之气,反而给人一种老成持重、谦逊知礼的印象,让许多原本对他骤登高位心存疑虑或嫉妒的老臣,也不禁暗暗点头。
“卢公,恭喜啊!得此佳徒,真乃可喜可贺!”太傅袁隍端着酒杯,笑着向卢植走来,目光却落在耿武身上。
“太傅过奖了,小徒年轻,还需多加磨砺。”卢植谦逊道。
耿武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姿态
;放得极低:“晚辈耿武,拜见太傅!”
袁隍仔细打量着耿武,见他目光清澈,神态不卑不亢,心中也是暗赞,笑道:“平北将军不必多礼。将军少年英雄,连破巨寇,安定社稷,实乃国家栋梁!老夫在洛阳,亦久闻将军威名矣!今日一见,更胜闻名!来,老夫敬将军一杯!”
“太傅折煞末将了!”耿武双手举杯,腰身微躬,“末将微末之功,全赖陛下洪福、老师栽培!太傅乃国之柱石,德高望重,末将敬仰已久!此杯,当末将敬太傅才是!”说罢,率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爽快!”袁隍见耿武如此知礼,心中舒畅,也将酒饮尽,拍了拍他的肩膀,勉励道:“将军前途不可限量,望日后能再接再厉,为国效力!”
“末将谨记太傅教诲!”
类似的情景不断上演。无论是大将军何进,还是中常侍张让派来的代表,亦或是其他重臣,耿武都应对得滴水不漏,谦恭有礼,赢得了不少好感。
宴会持续到深夜方散。回府的马车上,卢植看着身旁虽然饮了不少酒,但眼神依旧清明的弟子,眼中满是欣慰。
“文远,今日宴会,你做得很好。”卢植缓缓道,“不矜功,不伐能,谦冲自牧,方是保身之道。经此一事,朝中那些对你骤登高位的非议,当可平息不少。”
“弟子明白。”耿武点头,“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今日之低调,恐难长久。”
卢植默然片刻,叹道:“是啊,乱世已启,漩涡已成,既入局中,便难独善其身。但谨守本心,步步为营,总不会错。你……很好。”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载着师徒二人,驶向夜色深处。洛阳的繁华与喧嚣之下,暗流依旧汹涌。耿武知道,这场庆功宴,只是下一个风暴来临前短暂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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