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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林从屋里出来,走到客厅去,把外套搭在沙发边上的衣架上,低下头去拨弄了一下桌上的果盘。那个果盘很新,里面的水果也很新鲜,有在这个季节特别不好买到的山竹和火龙果,还有一点桔子、蛇果和猕猴桃。旁边有一个小碗,里面放了一些糖,有一些老式的话梅糖,还有一点大白兔。陈林上高中的时候挺爱吃这些,但是他已经很多年不吃糖了。陈林站起身来,从客厅走到厨房去。厨房的门是塑料门,能拉开,还能看见里面在做什么。但是陈林没动,只是站在那,看着他妈站在那把土豆丝送下锅。刚倒进去,就有很多烟冒出来,可见排烟罩并不是很好用。
陈林拉开门进去,他妈转过身来,俩人就这么隔着一点点的烟雾看着彼此。陈林说:“我来炒吧。”
他妈摆手,说:“你出去,你出去,油烟味大。”陈林走上前去,把锅铲从他妈手里拿过来,又把排烟罩拍了拍,就着烟味炒菜。他从前刚当上老师的时候,出租屋的排烟罩也不好用,他以为自己过了这么多年都忘了怎么用坏的排烟罩了,却没想到还是记得的。他妈站在他身后,看他炒了两下,才说:“你都会做菜了。”
陈林没说话,伸手从左边调料碗里拿了醋壶,抬手倒进锅里,一股呛人的熏醋味飘上来,让他鼻子里一酸。他说:“你坐着去吧,我做饭就行。”他妈的手在围裙上抹了抹,又拍了一下,才说:“没事儿,这个排烟罩就这样,过几天我找人修一下就好了。”
陈林抬头看了一眼排烟罩,上面有一层油。他刚才拿走锅铲的时候,摸到他妈手心挺硬,上面大约是有一些茧。他记得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但也许是他根本就不记得。陈林说:“明天过年,初三商场就开了,我找人来修。”
他妈点点头,又说:“要不初五再修吧,不急,不急,你……你先在家里休息几天。”陈林撒了一勺盐进去,才说:“我……行吧。”
陈林和他妈在厨房忙活了一会儿,做了几个菜,这才拿上了桌。除了酸辣土豆丝,还有溜肉段、木须肉、土豆炖豆角、宫保鸡丁,还有一个葱爆羊肉。陈林已经很久没有一餐吃这么多肉了,看着有点腻,但还是拿了碗筷,坐在餐桌边上。他妈以前挺爱唠叨,老了反而话不多,跟他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吃饭。俩人吃得很沉默,陈林本来就没什么胃口,看见一桌子肉,筷子一个劲儿地夹豆角和木耳。好在豆角地个头很大,里面的豆又软又糯,配上炖出来的汤汁,虽然有点咸,但也很好吃。
陈林正吃到一半,他妈伸筷子给他夹了一片羊肉。他妈吃饭习惯很好,筷子上一粒米都没有,一片羊肉就放在陈林没动的半边米饭上,又说:“吃点肉,长身体呢。”陈林想说自己都三十了,哪还有长身体的机会。但是想了想又没说话,沉默地把肉吃进嘴里了。他妈又给他夹了块土豆,还有一筷子鸡丁,陈林也都扒着米饭吃了。
他们母子之间似乎有种奇怪的张力,进门时刻的紧绷,在这一刻被缓和了。尽管这屋里仍旧存在着时隔十几年的沉默,但他们并不再为此过于手足无措。
一顿饭吃到最后,陈林他妈问他:“你这几年,过得挺好的吧?”陈林停了筷子。他妈又说:“是不是……还和那个小伙子,处一块儿呢?”
陈林抬起头来,看着他妈。他们十几年没见,她的脸上多了很多的皱纹,眼睛也不再像年轻的时候那样有神。手上多出的一些茧,或许是因为他并不能时常回来看看。陈林的心里有一些柔软的部分蜷缩在一起,这迫使他看着他的母亲,轻声问她:“你觉得呢?”
他妈顿了顿,夹了一筷子豆角放到陈林碗里,才说:“你是我的儿子,你走到哪,妈心里都惦记你。”他妈顿了一会儿,才接着说:“能对你好就成。别的都不重要。”她吸了一下鼻子,又重复着说:“都不重要……”
陈林点点头。他既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陈林他妈抽了张纸,背过身去擦了擦脸。陈林听到背后有几声呼吸声。他知道她在抹眼泪。陈林放下筷子,转过身去,想要摸一摸她的肩膀,却还是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陈林他妈转过身来,轻轻擦了擦眼角,又说:“吃饭,吃饭,不说了。”
陈林点点头,夹了一片木耳放在他妈碗里,说:“吃饭吧。”
当天晚上是陈林刷的碗。陈林他妈一直站在厨房门口看他,陈林也没赶她,就让她在那看。第二天就要过年,可是阳台还没收拾,于是陈林披了件小棉服进去,把阳台规整了一下。末了,又点了三根香,插在那尊小小的弥勒佛像前面,双手合十拜了三拜,这才转身出来。他妈站在门口,看见他出来,说:“你去佛爷前面拿个桔子下来,就最上面那个,我供了两天了,没事儿。”陈林拿了一个桔子下来,又双手合十低头拜了一次,这才从阳台出来。他妈站在他身边,指着那个桔子说:“你自己剥开吃,有福气的。”
那是蜜桔,很小,又在这么低的温度下放了几天,吃的时候又酸又甜。他刚才许愿的时候希望菩萨保佑他母亲身体健康,拜了三次,在他这个从不入庙的人身上,算得上十分虔诚了。他吃着桔子,尽管他妈说没事儿,他却仍然希望菩萨别因为这个就觉得他不敬。但他妈丝毫不觉有异,伸了手去摸摸陈林手背,小声说:“桔子皮一会儿放你屋里,熏一晚上,明天再扔啊。”说完,她推着陈林进屋,说:“你回来还没洗澡呢吧?去洗洗去,再晚了头发就不干了,该着凉了。”
直到站在花洒底下,陈林才终于有了点回家的实感。他家浴室不小,看样子也翻修过,里面有浴霸,还有一面不小的镜子。陈林打开热水的时候,水还并不很热,他站在里面冲了半分钟,水温才升高了。浴室里的东西都十分普通,就连洗发露都是陈林从小看到大的拉芳,他妈这么多年一直用,竟然也没换过。陈林冲着热水,一边搓头上的泡沫,一边走到镜子前面去看自己。镜子上蒙了一层雾,陈林冲干净手,把镜子抹开。镜子很大,从地上一直延伸到他头顶还高,若是没有水雾,一定足够看到他全身的样子。大概他妈买这面镜子的时候,是真的还觉得他会回来。
这感觉多少让他终于感觉到一丝快乐,尽管他从未想过,他离开姜玄之后,唯一可以逃回的地方居然是自己离开很久的这个家。
那天他从酒店出来便下了楼,没想到姜玄的车竟然还在酒店停着。他开了车回家,家里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就连姜玄洗好之后晾在阳台的内裤都还好好地夹在晾衣架上。陈林走到卧室去,才发现姜玄一件衣服也没有拿走。陈林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明明决定让姜玄离开的人是他自己,但那一刻他却感到仿佛被抛弃的那个人并非姜玄。
陈林想起前一天晚上,姜玄就坐在他床边,沉默地抚摸他的脸。尽管他真的很累,但他清楚地记得姜玄的手心贴着自己的脸,他的手心很烫,摸在陈林脸上的动作却很轻,像是怕打扰他睡觉,小心翼翼地、流连不去地。陈林在家里呆了一整天,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说,这房子里充斥着他和姜玄之间的每一分每一秒,让他心力交瘁,只好装聋作哑。到最后,他只好躺在客房的床上,因为那间房他很少去,有时候姜玄加班回来晚了,又不想吵到他,才会搬去那张床上睡。那屋里有个衣柜,里面放着他们换季的时候扔进去的床单被罩、枕头被子,下面的空格里放着不是当季的义务,陈林的多一些,姜玄的少一些。室内有一台小的香薰机,床头柜的抽屉里放了一瓶用了一半的精油,多半是姜玄之前工作压力太大放进去的。陈琳用了一些,又在酒柜里拿了一瓶红酒出来,那瓶酒是他们最贵的一瓶酒,陈林想留着过年的时候喝的,又或者他们可以在家约一个很小的会,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陈琳拿了一些冰块,还有一个小小的冰桶。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有条不紊,但依然忘记拿醒酒器。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了——红酒已见了底,都进了他的胃里。那些酒精侵蚀着他的神经,让他感到眩晕、迷乱却又迟缓,这感觉缓解了他的伤感,却麻痹了他的肉体,叫他不得不躺在床上。那张床的床单是浅灰色的,上面一点褶皱都没有,陈林躺在上面,拉上百叶窗,屋里又暗又静,笼罩着他的孤独,像是一个走不出的困局。
陈林看着衣柜里姜玄的那一半衣服,明明轮廓都模糊起来,他偏偏知道那就是姜玄的。陈林想伸手去摸一摸,可是摸不到,它们在他的视线中不断移动着,叫他摸不着边。陈林隔着空气描摹着那大概的轮廓,这才有些触到的实感。于是他仰着头笑了笑,又把头埋在枕头里,无声地睡着了。
在梦里他梦见自己曾经的那个家。他仍旧是一个少年人,仍旧坐在那个狭小逼仄的房间内,躺在自己的那张小床上。他动了一动,身后有一个人抱着他。那个怀抱很暖、很热,陈林靠在上面,感觉到有人轻轻地吻着他的后脑。陈林摸了摸他的手臂,很轻很轻,窗帘吹起来,拂过他书桌上的书和字典。
陈林躺在那,窗外阳光很盛,叫他目不能视物。他清楚地知道这是在梦中,便说:“我小时候,很想离开这儿我不想留在这里,日复一日,无所事事。”他顿了顿,又说:“可我出来之后才知道,一个人原来那么累。真的很累。我不是不能吃苦,我只是……”那个人抱紧了他。陈林说:“我离开家,一个人在外面,总是一个人,到哪都是一个人。”他翻了个身,却发现自己不知怎么的,躺在曾经谭继明租的那个小房子的沙发上。谭继明坐在地上,看着他,脸上有止不住的、陈林无法忘怀的愧疚。陈林知道他要说什么,他想说你别说,可是谭继明还是说了。他的语气很乱,却依旧没有留下一点喘息的空间给陈林。他说:“对不起,我已经决定出国了。这个房子我租到七月,然后我就要走了。”陈林推开他,从那个房子里跑出来,他站在大街上,低下头才发现自己右手还拉着行李箱。路边是来来往往的汽车和自行车,路边有卖罐装酸奶的报刊亭,人群走在他身边,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一眼。陈林蹲在地上,再抬起头来,已经是自己的小破出租房。那时候他从学校的宿舍搬出来,北京的房价像是一夜之间就注了水,涨的那样高,他不得不托关系做了个家教班,教一群十一二岁的小孩子所谓的“国学”。陈林不知道意义何在,但这终于让他付好了第一个季度的房租。那房子并不很好,但是他仍旧咬着牙支撑下来,好在他后来把这个小班做的大了些,这个年代的人都流行早教,陈林虽然不算能说会道,却是真正有本事,课外班渐渐成了他固定的收入来源。每个月加上工资,竟然也有些富余。
可他依旧一个人在家、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在夜晚看电视剧、一个人跑去电影院甚至还不需要买爆米花。孤独在夜晚如期而至,除了性,没有人救得了他。他独自一个人太久,好在老天着是看不过眼,终于给他碰上姜玄。姜玄连恋爱都没有谈过,也并不成熟。陈林很怕,但他不能抗拒这种感觉。他挣扎过、考虑过,却依然义无反顾地跳下去了。
那是他最好的时候了,他们住在一起,从一个小房子搬到另一个大的,搬家结束的那天陈林坐在新房子的地毯上吃红提,把汁水溅在姜玄胸口,两个人拉扯着走到浴室去做爱,陈林被他抱着填满的时候受不了地吻他,像是吻一个梦想。浴室里有很大的水汽,陈林的腿盘在姜玄背后,被他操得几乎使不上力,头上不断流下汗出来,让他不得不空出一只手擦了一下眼睛。
于是他就又回到那间小小的卧室里了。那是他最小的一个卧室,一个小桌、一张床。桌子上的书摊开,陈林从床上做起来,抱着他的人依旧抱着他,陈林摸着他的手臂,又说:“这是哪?”没人回答他,陈林走下床去,走到桌前,看到桌子上的那本书上,他用钢笔划了一些重点,上面写:
我怕你是一个梦。你是坐在我面前的一个幻影。
陈林抬头看到窗外的阳光,那么刺眼。于是他醒了。
他躺在客房的床上,屋里有着精油香薰的味道。百叶窗不知道怎么的被拉开了,也许是他喝醉的时候做的。他的鞋摆在床边、酒桶放在地上,里面的冰块全部化成了睡。酒摆在床头柜上,酒塞已经塞回去了,竖直立在那里,严丝合缝的。
整间屋子干净、整齐,仿佛除了陈林做了一个梦之外,什么都没乱过。陈林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从屋里走出来。他在客厅茶几上找到了自己的手机,然后给姜玄发了一条短信。他发好之后也不管姜玄看到没有,便自顾自地去冲澡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上面写:
你来收拾东西吧。
浴室的水声很响,陈林抬起头来看着浴霸,那东西既烤得慌又十分亮,刺得他眼睛有点痛。陈林关了水,胡乱穿了点衣服便从浴室走了出来。他走到客厅,他妈听到声音,抬头看他,才说:“头发干了没有?快擦干,你看着还滴水呢。”陈林点点头。他看到桌上又放了一个新的果盘,里面放了红富士、山竹和红提。
陈林伸手拿了一个苹果。
他妈问他:“你现在爱吃苹果了?赶明儿我再去买点。”
陈林摇摇头,他说:“我给菩萨补一个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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