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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走在前面,不一会儿就走进墓道。元晏加快步子赶上他,护在他身侧。墓道向下。两人一狗,安静地走。秦昭不说话。他其实很怕,怕一张嘴,牙齿就会打架。壁上鬼火幽幽。映得壁画上残缺的车马征战图忽明忽暗。人物着甲执戈,旌旗如林,恍若古战场余威犹在。甬道尽头是扇半开的石门,门上铭文被凿毁,洒了满地石屑。门内隐约有念诵声。元晏示意秦昭止步,自己闪至门边,回头朝秦昭竖起叁根手指。秦昭点头,放下黑狗。小狗落地无声。还没等元晏再比划,里面的念诵声骤停。谁?!黑气自门缝激射而出,尖啸着扑来。元晏屈指一弹,五铢钱破空迎上,将黑气击得粉碎。行踪暴露,便无需再藏。石门大开。墓室宽阔,穹顶极高。正中一口巨大石棺,棺盖早已掀开,斜倒一旁。石棺四周,鲜血绘就的复杂阵法铺满地面。阵法正中,竖着一面一人多高的黑色旗幡。幡面无风自动,鼓胀蠕动,似乎内藏活物。无数纤细的半透明丝线从幡底延伸,连着散落阵法各处的森森人骨。灰白色的光雾正沿丝线,一缕缕从骨中抽出,灌入幡中。是魂幡,活人魂魄炼制的魔器。幡中似有无数人同时哀嚎,其声凄厉,让人不忍细听。叁个搬山客站在阵法边,为首的干瘦老者手持一面暗红铁牌。老者看到元晏,咧嘴桀桀怪笑。啧啧,竟是个送上门的美人儿……正好,给老祖的宝幡添一道生祭!他铁牌一拍地面,血色纹路骤然亮起,朝二人脚下窜来。元晏拽着秦昭疾退两步,血纹堪堪擦过鞋底。她抬手一挥。数枚五铢钱飞过,老者铁牌脱手飞出。老者大惊,急急掐诀,催动魂幡抵挡。万鬼齐哭。无数鬼魂自幡中涌出,尖啸着扑向二人。你们,都该死。秦昭拔刀。黑金古刀出鞘,声若龙吟。黑色小狗跃起,丈余高的巨狼落地,额间银色月痕大盛,金色竖瞳锁定老者。巨狼扑出。老者被狠狠撞飞,砸在石壁上。另外两个搬山客跑了不到叁步,就被巨狼一尾扫入石棺,另一个甩进角落,再无声息。安静了。元晏仔细查看暗淡下去的血纹。毁了那铁牌。她冲巨狼说道,笃定它能听懂。巨狼行到铁牌边,叼起来咬碎。阵法红光彻底熄灭,连接白骨的丝线寸寸断裂,光雾也不再流动。巨狼身形收缩,又变回黑狗,蹲在石棺旁,发出轻轻的、悲伤般的呜咽。元晏默默蹲下,把散落的人骨小心归拢到一起。小公子看着她的动作,也学着样子,将一块腿骨摆入棺中。他没做过这种事,怎么摆都不对,越是心急,越是摆得乱七八糟。元晏不作声,只放缓了动作,让他能看清自己是如何摆放的。秦昭怔了怔,更加认真地模仿着,将一块块遗骨安置回棺内。黑暗中,两人一狗,默默地将死者骸骨,一副一副归位。有具骸骨,胸肋间深深嵌着一截锈蚀箭镞。秦昭小心地将它取出,握在手中看了片刻,才轻轻放在那具骸骨手上。月牙的事。秦昭低声打破沉默,帮我保密。哪件事?元晏装傻。“你知道!”小公子又生气了。“哦,”她将一块椎骨摆正,“他们仨不是你我联手制住的么?”小公子放下心来,又好奇问道:你对妖兽很了解?以前遇到过一位驯兽高手,耳濡目染罢了那位高手后来如何了?不知道。元晏仔细拼完最后一块骨头,拍拍手起身,但我希望他一切安好。这幡里的魂魄,能救出来吗?秦昭看向那面依旧晃动的魂幡。难说。元晏摇头,或许阴山司修鬼道的高人,能有法子化解。秦昭把那面魂幡从支架上取下。他不知如何处置,笨手笨脚地弄了半天,最后胡乱迭了几迭。那黑幡竟也顺从地缩小几分,被他塞入怀中。走吧。她说,半个时辰到了。往外走的时候,小公子在她身后忽然开口。你为什么愿意陪我进来?没什么。元晏说,路见不平而已。秦昭哦了一声。那你应该去剑阁啊。走了几步,他又问,为什么留在天玄宗?天玄宗讲究顺天应人,讲究清静少染。而蜀中剑阁以侠义自任,好管天下不平事。还有,小公子连珠炮般追问,你的剑呢,怎么不见你用?天玄宗也用暗器吗?我听说剑修都是剑不离身?说来话长。元晏随口敷衍道。我有的是时间。秦昭执拗道。你有,我没有。走快点儿。元晏不耐烦了,加快脚步。小公子这才噤声,赶紧跟了上去。出了盗洞。宁邱、方青、赵家兄妹都守在洞外。见两人一狗平安归来,明显松了口气。元晏把从搬山客身上搜出的几样物件递给宁邱。里面叁个,都废了。她说,阵法已毁。魂幡秦公子收着了。这两样东西回去交予景澜。宁邱接过,看了一眼夹于其中皮质地图。上面朱砂标注了十几处墓穴方位,有的打了叉,有的还是空白。魔修。宁邱面色凝重。是。好。宁邱迅速收起地图,之后的事交给戒律堂。元晏颔首:若非秦公子刀快,破局不会如此顺利。宁邱也看向一旁正低头抚弄黑狗的秦昭,神色缓了缓:“知道了。我会一并说明。她指尖燃火,点燃传讯符。“我已传讯,景师兄会派人来善后。我们不必耽搁。还有,这墓是阵亡将士的合葬之所。”元晏垂下眼帘,“骸骨……我们已尽力归位了。风吹过荒原,呜呜作响。宁邱沉默片刻,只道:肉身既安,来世便不再受刀兵之苦了。两人一时无话。她们都清楚,那些魂魄还困在魂幡里。何时才能真正踏入轮回,谁也不知道。几人默默走回集合点,随从们见公子回来,一齐围上来问询。秦昭只摆摆手,让他们四散休息。赵双拿了干净布巾和清水。赵丹把布巾递给他:秦公子,擦擦手。方青端来两碗还冒着热气的菜汤。秦昭接过布巾擦了手,又捧起汤碗,坐在篝火旁,小口喝着。破天荒地,小公子向他们道了一声谢。元晏坐在火堆另一边,正与宁邱商议后续行程。秦昭端着碗,目光直往那边瞟。元晏似有所感,抬眼望来,冲他举了举汤碗,跟敬酒一样。小公子立刻埋头,喝了一大口汤,烫得龇牙咧嘴。等到元晏与宁邱等人议定明日路线后。秦昭抱着月牙一步一步蹭过来,挪到方青身边。喂!方青吓了一跳,怀里的小金也努力炸毛。秦昭指了指明显精神不佳的小金,没头没脑地说一句:明天让它待我车里。小金毛多,白天热得够呛,这会儿还没缓过劲。秦昭的车厢内置冰鉴,最是凉爽。方青眼睛唰地亮了:多谢秦公子!秦昭被她这直白的喜悦弄得有些不自在,含糊嗯了一声,就端着狗走了。方青和小金都很开心,一人一鼠转起圈圈。宁邱也欣慰道:这孩子,脾性似乎好了些。他本性不坏。”元晏望着少年的背影,“就是人笨了点。夜深了。元晏在帐篷里写字。给景澜的,交代了魂幡和魔修的事情。又回复了温行的问询,给他报个平安。写完后,她躺下来,闭目养神,酝酿睡意。帐篷外面有人说话。秦公子,夜里风凉,怎不回车上歇息?是方青的声音。……不困。那……我给你拿条毯子?秦昭静默片刻。好……多谢了。方青轻手轻脚进帐取毯,见元晏睁开眼看向她,便悄声道:元姐姐,秦公子一个人坐在火边发呆呢。要不要……不必。元晏又合上眼,让他自己待着。有些事,坐一坐就过去了。有些情绪,需要独自咀嚼,才能消化。虽然他还只是个孩子,但今夜之后,他或许会长大几分。元晏翻了个身,闭眼睡了。明天,还有路要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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