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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晏和秦昭往人群那边走,正好看见赵双和赵丹也往这边来。方青开了方子让小童去抓药,赵家兄妹帮着收拾完庭院,见人去了半天没回来,便出来寻。几人刚凑到人群前,就看见药铺门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番僧,一高一矮,都是横着长的小道童正趴在地上,把散落的草根黄叶往怀里拢。“你师父修长生,怎么不飞天上?”高个番僧居高临下看着他“留在这,占地方,碍眼睛。”道真不理他,只顾捡药。矮个番僧抬脚,踩住药包。道真拽了拽,没拽动。想到师父还需要这药吊命,只能先咽下这口气。“我师父病重,求大师高抬贵脚。”“病了,来求佛。”番僧咧嘴笑了,“佛祖保佑,下辈子,投个好胎。”道真气得浑身发抖,攥紧拳头便要起身拼命,被高个番僧像拎小鸡崽一样提溜起来。“放、放开我——!”道真两脚离地,在半空扑腾,拳头乱挥,可他人矮手短,根本够不着对方衣角。高个番僧不理,把他举得更高些,回头跟矮个用西域话说了句什么,两人都笑起来。一只手拂上高个番僧手臂。“大师,何必与小孩子计较?”温柔的语声笑道。那番僧常年清修,哪听得了这个,半个膀子都酥了。小道童当即摔在地上。他顾不上疼,赶紧趴回去拢药。边城风沙大,刚刚拢起的药材已被吹散。秦昭手忙脚乱地帮他捡。月牙也凑过来,用尾巴把药材往一处扫,一边扫一边冲着那两个番僧低呜。“出家人慈悲为怀,怎可为难一个孩子?”净因自人群后方飘飘走出。两个番僧低下头,双手合十,用西域话嘟囔了几句,像是在辩解。净因微微摇头,垂下眼皮,转向地上的道明。“小施主莫怕。”他轻声道,“你师父病着,该抓药便抓药,该回去便回去。没人会拦你。”道明抱着药包,警惕地看着他。“太极观道统已废,抓几服病药都这般艰难,实在可怜。”净因双手合十,悲天悯人似的叹息道,“定要让老道长养足了气血,才好去城外开凿佛窟。也算为他半生愚昧消去业障。”净因侧转半身:“修行之人,当以度化为先。这孩子年纪小,不懂事,明日来寺里做杂役时,再让他知晓佛法精妙。何必今日为难?”这话落在道真耳中,无异于是说明日他要挨打。矮个番僧松开脚,转而放肆打量元晏,低声嘀咕了几句。高个番僧听了,老脸涨得通红,也偷偷去看元晏。站在元晏身后的赵双脸色变了,她包袱一抖,双手握上卜字戟。“他们说什么了?”秦昭不懂番话,看见赵双的反应,皱眉问道。赵双闭口不答。“说什么了?”小公子追问。“……下流话。”赵双回道。小公子面色一沉,还没等他发作,趴在脚边的月牙先动了。灵兽对主人的情绪感知极敏锐,黑影腾空而起,直扑矮个番僧。“嗷——!”利齿狠狠咬住矮个小腿,鲜血瞬间染红了僧裤。矮个番僧惨叫出声,抬脚就要往死里踹。旁边的高个怒喝一句,从背后抽出齐眉棍,朝着黑狗当头劈下。秦昭飞扑过去护住月牙。元晏想都没想,直接掷出五铢钱,高个番僧手臂一麻,齐眉棍脱手落地。道真见状,一骨碌爬起身。小道童抡起王八拳,死命往高个番僧肚子上捶。梆梆几下,全打在实处。高个挨了拳头,彻底红了眼。他怒吼一声,捡起木棍,就要就朝道真天灵盖砸去。谁知高个却身子腾空,倒飞出去。剑气激荡,宁邱跃下飞剑。“打孩子?”她冷声道。“是畜生咬人!”矮个番僧捂着小腿怒吼,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把所有人都骂了进去。宁邱正要喝问,又听得身后喧闹起来。几名太极观的道士刚从城外服完劳役,正好看见高个番僧被真气震飞,往日憋的一肚子火总算有了出口。领头的拔出藏在身上的桃木剑,就要扑进场中。长街另一头又涌来七八个番僧,呼喝着撞开人群。两拨人撞在一处,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跟这帮秃驴拼了!”怒骂声震天,木棍剑影乱飞。长街上的百姓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人墙将药铺门前堵得水泄不通。出家人当街互殴,多少年难得一见。看客的热情瞬间被点燃,叫嚷声一浪高过一浪。“打!打!”“和尚的棍子使得好!”“道士耍得也不赖!”仓廪实而知礼节,大伙肚里刚灌了碗米汤,还没到知礼节的份上,却恰好够生出几分看热闹的闲心。“诸位切莫冲动!”净因站在武僧身后喊道。刚刚他见势不妙,趁乱回佛庐搬了救兵,此刻在一片乱斗中格外扎眼。“结降魔阵,万不可让道士伤了无辜百姓!若是让官府以为太极观聚众生乱、抗拒明日劳役,只怕连道观也要保不住了!”这哪里是劝架?分明是在拱火!一句抗拒劳役,给太极观扣上了一顶聚众抗法的帽子。周遭的百姓听不懂佛经道藏,但听得懂劳役二字。“抗役?”“怪不得要打,原来是想躲劳役……”领头的道士听出他杀人诛心,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放弃身前的对手,提着桃木剑直扑净因。“妖僧闭嘴!”几根齐眉棍交错挡出,将净因护得严严实实。人潮疯狂涌动。宁邱夹在乱局中央,怕真气伤及无辜凡人,只护着秦昭连连后退。元晏一把揪住要加入乱斗的小童道真,和赵家兄妹一起退出这趟浑水。人群越聚越多,闹得沸反盈天。“让开!让开!闲杂人等退散!”数十名差役策马冲入长街,长枪交叉,强行将佛道两拨人隔开。为首的班头翻身下马,一顶四人抬的青呢大轿停在后方。净因双手合十,慢悠悠踱向那顶大轿。宁邱尚未向天玄宗传讯,此刻不便贸然出声。眼见着净因就要倒打一耙,元晏压低嗓子,蹲到流民后方扬声道:“到底谁厉害啊!比一场吧!”流民本就看热闹不嫌事大,更加哄闹起来。“是啊!让咱们看看谁厉害!““比一场啊!““对!比一场!比一场!“郡守坐在轿中,没有下轿。他四十来岁,调任边城已有七年。西域不稳,边城流民成患。这帮人无田无籍,断了根基。人失了根基便生出反骨。肚里空空要闹事,吃饱了饭更要生事。释门劝人修来世,能够安抚流民。夫人的病也是人家治的,替他省去许多心力。而太极观的这群道士,成日里聚众烧香画符,搞点鬼神之说动乱人心。聚众。这两个字他最不喜欢。净因来建言,他大笔一挥就批了。褫夺度牒,田产归公,道士充劳役去修佛窟不费官府一钱一粮,还能做足释门的人情。有何不可?但现在,中原修士卷了进来,局面开始失控了。早知道仙门还在意这冷清多年的破观,他何必管这闲事。惹急了这帮活神仙,随便在边城动点手脚,他这顶官帽未必还能戴得住。现在,长街上全是人头。要不给个出口,紧跟着就是当街械斗,甚至纵火哄抢。不如让他们把精力耗在看和尚道士斗法上,总好过聚众作乱。赢了输了都是他们方外之人的事,官府稳坐钓鱼台。堵不如疏,以乐止怨。班头凑到轿窗前,请示道:“大人,这怎么处置?”郡守隔着轿子低声吩咐了几句。班头心领神会,转身高喝:“肃静——!”“郡守大人说了,明日午后,郡守府前。佛道两家,叁局两胜,点到为止。大人亲临监场,做个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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