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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
广州一趟并不顺利,每个人都不容易,尤其是穆林。
夜里,三人匆忙到了这边,街边街角的店铺几乎都关了门,他们来不及也没办法看广州全貌如何,时间严厉要求他们赶紧找地方洗澡睡觉,冲走一身的疲惫。
这个点,宾馆满员,连走五六家都是这样。穆林坐在“幸福美满”宾馆外的大台阶上休息,即使是晚上,这里也像人间蒸房般热浪滚烫,汗水如注地淌落她的後颈。
原本这边是比较安静的,忽而南边传来杂声,像是人在讲话。孟鸷看了半天没看清人脸,只能看到几个背影。那些人里有几个背着大包小包,他们找了一片地,就着一边的墙脚架起睡床,床和地面几乎相贴,东西就放在手下,有一丝风吹草动都会惊醒他们。
这算是不错的,剩下的大多数人则枕着花花绿绿的麻袋躺地上睡。不必看清也可以知道这群人的头发有多长,脸上污垢有多少。即便如此孟鸷也隐约听到那边有人在大笑,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
“姐夫,咱跟他们一块儿吗?”
孟鸷站在台阶前边垫脚,不小心吓跑了几只蚂蚁,他看了它们一眼,随即收回眼神。
“我给我朋友通个电话。”杨无复拨开中分发型,他的头发上全是汗水。
杨无复虽是孟鸷姐夫,性子也比较沉稳,但实际上他也才二十三岁,脸上还透着少许年轻不成熟的气候。
“姐夫,你去哪儿打?”孟鸷见杨无复放下东西,只身迈腿要走,赶忙喊住即将远行的他。
杨无复擡了擡手,指着西边的黑暗,道:“我记得那头有个新修的电话亭,我去去就回。”
“哎——姐夫!我给你借个灯!你等……”
孟鸷飞跑进宾馆,卖了几个甜笑才从前台借来一盏煤油灯,可等他再出来迈过台阶,杨无复已消失在黑暗中了。
他挑灯站在夜色里等离人归,一言不发。在一旁坐的穆林睡着了,鼻腔里隐约冒出一丁点鼾声,这几天的路程实在让她累过了头。遥远的南边是熟睡打呼的中年男人,还有躺在摇椅上翻来覆去的身影,偶尔的烈风吹过没扎紧的睡床,传来摇摇晃晃的吱呀与呢喃声。
周遭静得出奇,远处传来火车鸣笛声,这让孟鸷好像回到了了那座令自己魂牵梦绕的县城,自己似乎从未走远。
之後是谁家的狗被吵醒,吠叫传遍整座小城,紧接着就是人的谩骂声,此起彼伏。
寂静又吵闹,这是一座多麽矛盾的城市。
杨无复珊珊归来,他一路小跑,密汗直接濡湿了他的後背,白衬已透出了皮肤的颜色,像被水冲过一般。
“等着吧,有人来接。”杨无复坐在穆林身边,他点上一支烟,皱眉长呼一口气,这声长叹像是要随烟雾升空,将这麽多天所有的劳累全部述诸于口。
孟鸷在心里纠结半天,他不敢问,又实在好奇,等了很久也没人来,他忍受不住终于问了起来:“……谁来接?这个点都能来接,他跟姐夫你关系一定很好吧!”
“以前是高中同学,关系还行。”杨无复捏灭烟头,放在脚底踩碎,将剩下的烟头用纸包起来丢进袋子。
“他叫什麽?男的女的?我一会儿叫他什麽?”孟鸷忽然紧张。
杨无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突然紧张什麽?他们俩人都是男的,一个叫未陬,小名未琛明,还有一个叫都晏。都晏谈了女友,广州的,比他小一岁,不知道今天她来不来。她和你姐姐差不多大,叫宋华蓁,我们都叫她宋姐或者真真姐,她来的话你也这麽叫。其他的喊名字就行。”
“为什麽叫‘宋姐’?她不是比你们都小麽?”
“等你见了就知道了。”杨无复没详说,但孟鸷隐隐预料到什麽了。
车轮声惊醒路边睡着却仍饿着的小孩,他开始哇哇大哭,声音震耳欲聋,一对男女被吵醒,手忙脚乱地给他喂奶。
车轮没往前多行几步,一个年轻姑娘从车上下来,她头上戴着镶蕾丝边的小帽,几捋烫过的发丝悬在耳侧,其他头发高高悬在後脑,耳垂上挂着的银色坠子在风里晃动,上下珠子碰撞摩擦,传来清脆的响声。
“大哥大姐,不好意思哈,你们是中原那边的人吧?”姑娘走近,小声对那对男女说。
“山东!”孩子父亲抽了根烟,面色不太好看地回道。
“我们是河南的。都说晋冀鲁豫一家亲,那我们也算半个老乡。老乡,这是我们新买的吃食,您给小孩留着吃,就当我们给你们赔不是。”说罢,姑娘从里面掰了一块放嘴里,又从车上抱出一件红色波点长裙,“这是我前天买的,当下新款,还没穿过,给姨穿,当我给姨道个歉。”
孩子父亲狐疑地望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後的车,“你是哪家的姑娘?这麽晚不回家?”
孩子父亲不知道如何称呼面前的姑娘,认为她可能是哪个富家小姐。他觉得姑娘做的太过,不肯收这些东西。
“我跟朋友来这边做事,这会儿来这边儿接人。”
“哎——”孩子母亲好不容易哄睡了孩子,她瞪了男人一眼,替他接了东西,“谢谢姑娘啊,你看你这也太客气了,真不是什麽大事儿,谢谢你啊……”
女人和女人在一起往往可以有很多话讲,这个道理亘古不变。姑娘亲切地笑着,夜色里的她光鲜亮丽,温和可亲,她又问了诸如“孩子今年多大了”“大哥大姐怎麽来的广州”这类家常问题。
“姑娘,你真是心善。你叫什麽名啊?”大姐张望着姑娘身後的车,问。
“我叫宋华蓁,下次见您叫我小蓁就好。”宋华蓁拨了几下额头被风吹乱的刘海,莞尔道,“那我们先走啦姐,回头我来找你去玩。”
“哎!”
宋华蓁上了副驾打了个哈欠,她收起刚刚的满脸笑容,现在只剩下疲惫和困倦。
“还没到?困死我了。”宋华蓁将腿翘在中控挡风玻璃前,与刚刚温和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的姑奶奶你能不能把腿放下来?挡着我视野了。你说你一小姑娘坐没坐相,你爸看见又该说了。”驾驶位上的年轻男人嗔怪道。
“她爸都管不住她,你还想劝得动她?”追寻声音的源头,原来後座还坐着一个男人。
後座的男人扶额沉吟,他好像不太舒服,不客气地道:“都晏,下回换我来开,你这车开的真没水平。”
“靠!未琛明,你说话敢不敢再直一点儿?是你先说头疼我才来开的好吗?”都晏愤愤不平地喊冤,他歪头看向宋华蓁,希望能从对方那里寻求一点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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