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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冷气很足,陆家喜欢把温度设定在十九度,据说是为了匹配从英国带回来的那套银质茶具的使用感。文昼颖裹着开衫走出来时,大理石地板正把冷意一寸寸递进她的脚心。窗外是太平山的晨雾,浓得像刚撕开的棉絮。她在陆家住了六年,仍没能习惯这副景象。不是风景不好,是太好,好到每次看见都像在提醒她,你不属于这里。这种提醒其实无处不在。比如昨天她想喝奶茶,下意识说出“下去买一杯,”话到嘴边才想起楼下没有奶茶店,最近的商场要坐二十分钟的车,得先问司机方不方便。比如上周她顺手把脏衣服扔进洗衣篮,被佣人委婉地告知,她的衣服不能和少爷小姐的混洗。比如每次填表格,在“家庭住址”那一栏,她总是会顿一下——这里算她的家吗?如果不算,她的家又在哪里?餐桌上,陆星燃用叉子尖拨弄着半颗小番茄。陆太太在看手机,偶尔抬头,目光从文昼颖脸上扫过去,像扫过一件还算顺眼的家具。从前不是这样的。文昼颖想起小学五年级的暑假,陆家来乌鲁木齐谈生意,父亲在市中心订了最大的包间。陆太太拉着她的手,夸她长得像维族小公主,说这双眼睛真美,将来不知道要迷倒多少人。那时候陆太太的笑容是真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连鱼尾纹都透着真诚。而陆星燃坐在她对面,被大人逼着敬酒,脸憋得通红。她偷偷朝他做鬼脸,他气鼓鼓地瞪她一眼。那时候爸爸在新疆呼风唤雨,妈妈还没跟人跑,她还是那个在市委大院里横着走的大小姐。“小颖。”陆太太忽然开口,语调依然是那种虚情假意的温和,“这周末家里有个派对,星燃的几个朋友从日本过来,你……”言下之意是你别碍眼。文昼颖抬起头,正对上陆星燃探究的目光。他飞快地移开眼,端起咖啡喝一口。她想起上周在楼梯转角听见的话。陆太太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那种憋了很久的烦躁:“老公,你能不能别胳膊肘往外拐?她爸是阶下囚,咱家养着她已是仁至义尽……”现在她坐在这里,看陆星燃用咖啡杯遮住半边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平静,像小时候在喀什看过的那个集市——卖羊肉的摊主被顾客骂了,也不恼,只是拿刀剔着骨头,一下一下,很有耐心。不是不恼,是恼也没用。这个道理她花了很久才学会。刚来香港的时候,她还会在夜里偷偷哭,会躲在被子里给老家的同学发信息说想回去,会在陆太太阴阳怪气的时候忍不住顶嘴。后来她发现,顶嘴的代价是姥姥向陆太太低声下气地赔礼道歉。然后她改掉了倔脾气。“想回家”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个笑话。家在哪里?乌鲁木齐的房子早就被查封了,妈妈和情人去了美国,爸爸在监狱,她唯一能回的“家”是这栋价格吓死人的半山豪宅。她学会了接受现实。学会在听见别人议论“贪污犯的女儿”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学会在陆星燃的同学“不小心”把果汁洒在她裙子上时,笑着说没关系。学会在这个家当一个透明人,不争不抢,不哭不闹,不给任何人添麻烦。透明人也有好处。透明人可以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观察,把每个人的嘴脸都看得很清楚。“我知道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周末我去铜锣湾逛街。”陆太太露出满意的笑容,满意她识趣,满意她配合。文昼颖低头切盘子里的煎蛋。刀切下去,蛋黄的汁液流出来,浓稠、温热、金黄色,沿着白色的瓷盘慢慢扩散。她盯着那滩汁液看两秒,忽然想起曾经在喀什吃过的一种甜点,叫“巴克拉瓦”,层层迭迭的酥皮裹着坚果,浇上蜜糖浆,一口咬下去,甜得人想掉眼泪。那时候一家人去喀什旅游,住最好的酒店,爸爸包了辆车带她们逛古城。卖巴克拉瓦的维族大爷用生硬的汉语夸她漂亮,非要送她两块。妈妈笑着道谢,亲昵地把她搂在怀里。妈妈现在在哪儿?纽约还是加利福尼亚?有没有想过自己在国内还有一个女儿?文昼颖把煎蛋送进嘴里。蛋黄的汁液已经凉了,凝在舌头上,有种腥腥的、黏腻的味道。窗外的雾散了。太平山露出它青翠的山脊,山顶的豪宅一栋挨着一栋,像一群沉默的巨兽蹲踞在天际线。阳光照进来,照在碎花桌布上,照在银质茶具上,照在陆太太保养得宜的手上。父亲出事的那天,乌鲁木齐下着鹅毛大雪,零下二十度,院子里那棵老榆树被风吹断了一根枝杈,砸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文昼颖站在窗边,望着那根枝杈发呆。这么粗的枝杈,要长多少年才能长成?后来她再也没有回去过。不知道那棵树还在不在,断掉的枝杈有没有重新发芽。她只知道,从那一天起,她的人生就断掉了。像那根枝杈一样,从树上掉下来,落在地上,被人捡走,扔到陆家的豪宅里,成为一件还算顺眼的家具。早餐过后,陆星燃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锐响。他从她身边走过,衣角带起一阵风,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香水味,清冽,昂贵,像冬日的松针。他忽然停下来,压低声音:“别听我妈瞎说。派对你也要在场。”然后他就走了。文昼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窗外有鸟叫,叫声清脆,像在唱一首她听不懂的歌。阳光在桌布上投下一小块光斑,暖融融的,似乎象征着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文昼颖轻声叹息,低头抚了抚额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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