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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红烫金的请帖在杨延朗怀里揣了三天。
三天里,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那“严蕃”二字像两只眼睛,冷冷地盯着他,盯得他心里毛。
赴宴那日,杨延朗换了一身新做的锦袍,游龙枪横在马侧,沉甸甸的,像一根压在心头的铁柱。
他一路策马穿过京城长街,秋风卷着落叶从马蹄下翻飞。
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议论。
“那就是新任武林盟主?”
“听说才二十出头,好年轻啊。”
“年轻有什么用?听闻辅严蕃请他赴宴,怕是凶多吉少。”
杨延朗攥紧缰绳,没有回头。
他想起白震山的话——“此宴非好宴,怕是取人性命的鸿门宴”;他想起陈忘还躺在冰床上,昏迷不醒,连“丫头”两个字都喊得含混不清;他想起展燕南下寻芍药,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自己已经是武林盟主,在此时,更应独担大任,不能再靠别人拿主意了。
即便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上一闯。
严府坐落在京城东城,占了整整一坊之地。朱门厚重,石狮狰狞,门楣上“严府”二字笔力雄健,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金光。
杨延朗翻身下马,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忽然愣住了。
门前的景象与他想象的截然不同。
既没有刀斧手,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气,更没有冷冰冰的审视。
两排仆人从门内一直站到照壁,老老少少,整整齐齐,皆垂手低头,恭恭敬敬。见杨延朗下马,他们齐齐躬身,动作整齐划一,像排练过无数遍。
“恭迎杨盟主。”
声音不大,却齐整,在暮色中回荡。
杨延朗的脚步骤然一滞,握着游龙枪的手微微收紧,目光警惕地扫过那些仆人的脸——苍老的、年轻的、低眉顺眼的,没有一张脸上有杀意。
他一步一步穿过人群,待走到正厅门前,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上来,须花白,脊背微驼,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恭恭敬敬道:“杨盟主,大人已恭候多时,请随老奴来。”
杨延朗点了点头,跟着他穿过回廊。
廊下挂着一排排红灯笼,光线柔和,照着廊柱上雕刻的花鸟虫鱼,远处有丝竹之声隐隐传来,悠扬婉转,不像是生杀予夺的鸿门宴,倒像是寻常的宴饮聚会。
他心里的那根弦,松了半分。
正厅里灯火辉煌,严蕃端坐主位,一身紫色蟒袍,腰系玉带,面容清瘦,须花白,可他的眼睛不像传言中那样阴鸷毒辣,反而温和得很,笑眯眯的,像邻家的老伯。
见杨延朗进来,严蕃竟主动站起身来,拱手相迎:“杨盟主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杨延朗登时一愣,没想到严蕃会起身相迎。
他是当朝辅,权倾朝野,而自己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就算顶着武林盟主的名头,也不至于让严蕃如此礼遇。
“严大人客气了。”杨延朗抱拳还礼。
严蕃走上前,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称赞“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老夫久闻杨盟主大名,今日一见,更胜传闻百倍。来来来,请上座。”
他的手很暖,握得很紧,竟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在打量争气的晚辈。
杨延朗被他拉着,一路走到客座位,紧挨着主位。
丫鬟奉上茶来,茶香袅袅,严蕃亲自端起茶盏,递到他手边,道:“杨盟主,请茶。”
杨延朗接过茶盏,没敢一饮而尽,只是沾了沾唇。
严蕃看杨延朗如此谨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饮了一口,放下茶盏,感慨道“说起来,朝廷与武林,本是同根同源。当年太祖起兵,与韩霜刃韩大侠结为兄弟,一文一武,一内一外,方才打下这万里江山。太祖曾言,武林与朝廷,共治天下,不分彼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杨延朗脸上。
“可惜啊,后来韩大侠归隐,武林群龙无,朝廷与武林渐行渐远。如今杨盟主少年英雄,重振武林,老夫深感欣慰。武林盟主之位,在老夫心中,与朝中阁臣一般无二。”
杨延朗听闻此言,心头一震。
严蕃这番话,分明是在抬高他的地位,不是拉拢,不是威胁,是捧,把他捧得高高的,捧到与阁臣平起平坐的位置。
他心里的警惕不禁又松了几分,但还是谦逊道:“严大人过誉了,晚辈何德何能……”
“哎——”严蕃摆了摆手,打断他,“杨盟主不必自谦。你在武林大会力挫群雄,更击败了那嚣张跋扈的赫连雄风,扬我中原武威,天下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老夫虽在朝堂,也对杨盟主敬佩有加。”
杨延朗嘴角微微上扬,又赶紧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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