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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碎,踏破拂晓的薄雾。
芍药伏在黑子背上,风灌进耳廓,将身后追兵的呼喝声撕成碎片。
她不敢回头,更不敢停。
这匹通人性的黑马,是展燕在岔路口拼死留给她的。那个草原上的姑娘,转身就提刀挡在了追来的魍魉与朱雀阁杀手面前,只留下一句“跑!别回头!”。
她已经跑了整整一夜,从月色初升跑到东方既白,黑子的鬃毛被汗水打湿,她的手指也因长时间紧握缰绳而僵硬白。
拐过一道山弯时,她终于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晨雾里,那几个黑色的影子仍在远处不紧不慢地缀着,像附骨之疽。
她们是什么时候盯上自己的?是从她像一条丧家之犬般逃离朱雀阁的那一刻起,还是更早?
芍药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戴着青铜鬼面的女人,从来没有真正放过她。
黑子一声长嘶,猛地跃过一道干涸的沟渠,她的药箱在背上哐当作响,里面那些瓶瓶罐罐撞在一起,出细碎的、让人心慌的声音。
那是师父留给她的,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东西——除了那个她不知道应该叫“大叔”还是“父亲”的男人。
不。不要想他。
她咬紧嘴唇,把即将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
可记忆这东西,从来由不得她做主。它像一条冬眠的蛇,你以为它睡着了,它却总在你最猝不及防的时候,猛地抬起头来。
那一天,在朱雀阁顶。
她记得自己手里握着的那把匕。匕刺进他后腰时,刀尖穿过皮肉的触感,到现在还留在她的指尖上。
她拼命想松手,可她的手不听使唤;她想喊“大叔快躲开”,可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尖一点一点没入他的身体。
然后他回过头来。
那双眼睛,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是早就准备好承受这一刀,是从十年前那个雪夜开始,就再也没有放下的愧疚。
他叫了她的名字。
项念云。
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她脑海深处那把锁。
锁开了,那些被封印了十年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雪,血,娘亲倒在血泊里,腹部插着一柄剑。
而握着那柄剑的人,那张脸,是大叔。
是她的父亲。
也是杀死她母亲的凶手。
芍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朱雀阁的。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跑,就像一年前师父尚德死后那样。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跑,从花乡跑进荒野,跑到再也看不见朱雀阁的影子。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想跑,想离开,想把那些她不敢看的东西统统甩在身后。
可记忆是甩不掉的。它长在骨头里,泡在血液里,你跑到天涯海角,它也跟着你到天涯海角。
那几天,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路,不知道翻过了多少座山,涉过了多少条溪。
直到那一天黄昏。
她跌跌撞撞地穿过一片桃林。时值初冬,桃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
可她还是认出来了——这桃林,这条溪,这条她小时候赤着脚跑过无数遍的小路。
她居然鬼使神差地,回到了桃源村,回到了那间藏在桃林深处的、临溪的小屋。
屋子比她记忆中更破败了,就连屋檐下的燕巢都空了许多年。
院子里那棵梧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树下,那座她不久前来过的坟茔,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墓碑上,多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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