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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药冲进房门的那一刻,红袖看见了她脸上的泪痕。
那是风干了又流下、流下了又被风吹干的,一层叠一层的旧泪痕,干涸在她被寒风割裂的脸颊上,结成细细的盐霜,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亮。
她扑到寒冰床前,手猛地伸出去,却在离陈忘脸颊寸许的地方生生顿住,想触碰又不敢触碰,像怕自己这一路的奔波、这一手的风霜,会惊扰了床上那个人仅剩的安宁。
“爹。”她叫了一声。
仅一个字,却裹着千里奔波的重量,砸在寂静的屋里。
“我是念云,是你的女儿。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求你了!”
陈忘没有醒。
他双目紧闭,呼吸极浅极慢,面容苍白得像寒冰本身,仿佛已经与身下的冰床融为一体。
只有嘴唇还在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那两个刻进骨血的字——丫头。
可就连这微弱的翕动,也快停了,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连最后一缕烟都快要散在风里。
芍药的手终于落下去,指尖轻搭在陈忘腕间,食、中、无名三指,稳稳落定寸、关、尺。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诊了很久,很久,一动不动,只有垂落的眼睫,极轻地颤抖着。
她垂着眼,余光里扫到红袖攥得白的指节,听见身侧杨延朗握拳的手传来极轻的骨节响动,唯有门口的白震山,连呼吸都压得极稳,像一尊沉在阴影里的山,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床前的身影。
寒冰床散出的冷烟在芍药膝边积了薄薄一层,濡湿了她的裙摆。
等她终于把手指从陈忘腕上移开时,指尖是僵的——不是被寒气冻僵,是被指腹下摸到的真相,冻得血液都凉了。
是濒死的虾游脉。
忽有忽无,如虾游水,倏然一动便再无踪迹,比游丝更软,比浮萍更轻,是元气将绝、毒入髓海的死脉之相。
那毒已经扎进了骨头最深处,是连银针也探不到的深处,是人体最深最深的,藏着生命最原始火种的地方。
剧毒在那里生了根,像一棵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树,根系爬满了他每一处最隐秘的角落。
陈忘的大半条命已经进了鬼门关,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寒冰床的冷气强行压住了热毒的活性,更是因为——他强撑着一口气,不肯咽下去。
他在等她,等自己的女儿。
“我能做的都做了。”红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像怕惊碎了什么,“寒冰床只能吊着命,他等不了太久了。”
她的声音嘶哑,那是守了无数个日夜、说了无数遍“云哥哥”、却得不到一声回应的嗓子。
芍药没有回头,只是极轻极轻地问了一句“他一直这样吗?念着那个名字。”
红袖没有回答。
她不需要回答。
芍药的手从陈忘腕上收回,伸进自己的衣襟。
她摸到一样东西,贴在心口的位置,体温把它焐得很暖。
她把它取出来。
那是一根墨堡秘制的琉璃细管,薄如蝉翼,通透如冰,两端嵌着寒铁磨成的针尖,内壁还留着极淡的旧血痕。
“这是……”白震山的目光落在那根细管上,瞳孔猛地一缩。
他见过这东西。
在墨堡,墨吟就是用它,抽了芍药的血输进陈忘体内,稀释了剧毒,硬生生续了他的命。
可自陈忘醒后,便拼了命地不许芍药再用这种伤己的法子。
可陈忘并不知道,芍药早偷偷央求墨吟,将这套输血的器具封好,小心翼翼地贴身带了一路,像珍藏着能延续他性命的火种。
“换血。”杨延朗瞳孔微缩,“你要……以命换命?”
墨吟提过,稀释毒素只能续命,要彻底清毒,唯有全身换血这一条以命换命的路。
“不行。”白震山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急得沉,“丫头,绝对不行!别说我不答应,就是陈忘醒了,也绝不会容你这么做!”
红袖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她听懂了,这个年轻的姑娘,这个一路叫陈忘“大叔”的丫头,要用自己的血,替他续命。
“不行。”红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她的手按在寒冰床的边沿,十指收紧,指甲陷进冰凉的石面里,出极细的摩擦声。
目光从芍药脸上移到那根细管上,又从细管移回芍药脸上:那张脸还那么年轻。
她千里奔波,刚刚赶到,连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你刚赶了那么远的路,身子吃不消的。”红袖的声音在抖,“要输,输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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