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衆人的目光看过来,白玉凝面上便浮现出几分惶惶来,她纤细白嫩的指甲局促的握着水袖,面上浮起几分潮红,随後垂下头来,与衆人娓娓道来:“三日前,我想去祠堂看一看二少爷,因为二少爷在禁足,所以我是偷偷去的,一路躲着人走。”
在场的衆人神色各异,面上难免都带了几分鄙夷。
女子深夜私会男子,这放在那家门户里,都是大罪,轻则对外称养病,发配到庄子里去,一辈子别想回来,活生生老死,重则直接沉塘溺死,换来个家风清明的名声。
白玉凝自然也知道自己这话丢人,几乎是将自己大家闺秀的颜面放在地上去踩,任由旁人去啐唾沫,但是不这麽说,她便圆不回去她为什麽知道周渊渟辛密的破绽,所以她只能这样硬着头皮来说。
“便是前些日,我为了躲避巡逻的私兵,经过了一条假山石景,旁边有人走过来,我便赶紧躲开,恰好听见来人,是周渊渟与他的小厮,我听见,周渊渟与他的小厮说,要让小厮想办法在周问山的随身香囊中加一种叫做[马燥]的香料,这种香料可以让马匹暴动,骑在马上的人便会被摔下去,轻则自此重残,重则当场死亡。”
白玉凝说的一部分是假话,关于偷听的这一部分,但是又有一部分是真话,关于马燥这一部分,真假一叠加,便显得格外真。
一旁的周渊渟最开始是讥诮的,用一种胜券在握,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她,想看她编出来什麽瞎话来,但当白玉凝说出“马燥”来的时候,是真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因为他真的用了马燥!
这种东西,是他花了高价,从西蛮那头过来的商贩的手中拿到的,在长安几乎是只有那麽几个,鲜少为人所知,白玉凝一个家宅女子,如何能得知这种东西?
这本该是天衣无缝的局,竟然硬生生被白玉凝撕了一个口子!
他面上的惊讶难以掩盖,几乎过了两息,才回过神来,匆忙反驳道:“你,你胡说八道什麽!我从不曾与小厮说过这些话,更不曾听说过什麽马燥!你简直胡言乱语!”
一旁的白玉凝看都不曾看他一眼,只直勾勾的盯着站在一旁的方姨娘,道:“有没有这种东西,去搜一搜公子的身不就得了?找出来这香囊,瞧瞧里面有没有马燥,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说话间,白玉凝终于缓缓的回过头,一张带着青肿巴掌印的脸直勾勾的看向额头带汗的周渊渟。
她一字一顿道:“若是这香囊恰好丢了便有趣了,怎的不偏不倚,就丢了个香囊呢?那方姨娘可以查查大少爷这段时日的开销,马燥昂贵,他需要支出大笔银子,再看看出行,瞧他去了那个坊市,最後再将大少爷身边的几个小厮丶三少爷身边的几个小厮全都严刑拷打一番,上些刑讯手段,定是能问的出来的。”
周渊渟身边的小厮还算忠心,可能会为了周渊渟死扛,但是周问山呢?他身边的那些小厮本就是临时抽调过来的,对周问山不忠心,对周渊渟更没什麽情谊,只要稍加手段,去了半条人命,一条臂膀,定然说实话。
白玉凝聪慧,狠辣,将条条框框的可能性都列了出来,只要有一个人吐露一点蛛丝马迹,就足够将周渊渟狠狠摁死。
而周渊渟也真的派人拿走了香囊——这是最简单的逻辑,既然在香囊上下了手,那就将香囊拿走,毁掉,这样就死无对证。
反正丢了一个香囊而已,谁会在意呢?
在白玉凝提出来之前,确实没有人在意,但在白玉凝提出来之後,再突然说找不到这个香囊,那便显得有鬼了,若是真按着白玉凝所说的这麽查过去——
周渊渟的後背隐隐渗出些刺热的汗来,浑身上下都发痒,骨头里似是有一种急迫的催促感在叫嚣,在他的血肉中迸发出一阵阵呐喊:说点什麽,说点什麽!
不能躺着等死,他必须说点什麽话来为自己辩驳!但是那些辩驳的话到了喉咙口,却又难以改变局势。
正在周渊渟慌乱不安的时候,那坐在主位上的夫人终于开了口。
“去三公子的身上找一找。”秦禅月道:“瞧瞧有没有什麽香囊。”
一旁的赵嬷嬷点头应下,而方姨娘生怕他们做手脚,赶忙道:“我也去。”
周渊渟瞪了一眼方姨娘,但最终也没有言语。
方姨娘便随着赵嬷嬷出了前厅间。
她们离了前厅,这前厅内便只剩下一对貌合神离丶互相算计的夫妻,和一对反目成仇,恨不得对方死的昔日爱侣。
四个人在这前厅里,心里都搓着一个小算盘,面上波澜不惊,背地里将算盘搓出火星子来了。
前厅上方主位,周子恒一直耐着性子与秦禅月打探,想知道这镇南王为何而来,而在前厅下方木地板上,周渊渟也跪着身子,侧咬着牙,低声质问白玉凝:“你到底想怎麽样!到底是谁跟你说马燥的?是谁让你出来找我的麻烦的?”
他不信白玉凝一个什麽都不懂的女人会知道这些!
而白玉凝面无表情的跪着。
根本没人让她出来找周渊渟的麻烦,她本也无意惹麻烦,是周渊渟不肯给她活路,非来逼着她鱼死网破。
那纤细清雅的姑娘回过头来盯着周渊渟看了一会儿,随後对周渊渟露出了一丝丝淡笑来,那双眼瞧着是弯着,但看不出任何笑意,嘴角缓缓向上裂开,透着森然的,刺人的寒意。
像是一株美丽的花瓣悄然绽放,但那洁白的花瓣的最中心却并不是花蕊,而是一只人面蜘蛛,腥口獠牙,用清雅的脸来迷惑所有人,然後吐出剧毒的丝线,无声无息的将人包裹成茧,一点一点蚕食茧内人的生命,然後将她的卵虫産在这个人的血肉里,以血肉做巢穴,孵化出雪白的幼虫,欢快的吞噬着敌人的尸体。
这样的女人——何其可怕!
而那双粉润润亮晶晶的唇瓣微微一抿,无声的吐出来了一个字。
“死。”
周渊渟惊惧的看着她的脸,整个人都骤然一抖,那俊朗风清的公子像是突然被抽掉了脊梁,人都跟着佝偻了几分。
而就在下一刻,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着脚步声传来,周渊渟的心口猛烈的撞着他的胸膛,一阵阵绝望随之蔓延。
香囊早就被他毁了,根本找不到,如果按照白玉凝所说的去查,他就要完了!
悔恨如潮水般冲垮了他,他跪在原地,额头上的冷汗密密麻麻的渗出来,他几乎都不敢想自己的下场。
如果这件事被戳穿,父亲不会放过他的,他将周问山弄成了残废,方姨娘又要如何报复他?
他会是什麽样?
他会是什麽样!
兄弟阋墙,自相残杀,按着家法,他会被逐出家门!从家谱上除名!
到时候,到时候——他就什麽都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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