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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白眼狼同他们的父亲一样,都觉得她现在惹了圣上不喜,沾了大罪,要跟她划清界限。
“她不是我们的娘,她是罪臣之妹!”
“我们不承认她!”
他们一群人抛弃了秦禅月之後,继续与他们的父亲亲密无间,甚至,为了哄他们大权在握的父亲高兴,他们甚至开始管那个姨娘叫“母亲”!
好一群见利忘义的东西!
秦禅月气得要死,死都不肯再向这家人低头,但是,那位方姨娘一朝得势,似乎是为了给自己出口气,她不断的利用权势来欺压秦禅月。
秦禅月早已落魄,毫无还手之力,活生生被气病,满身家财耗尽,最後落了个草屋藏身的凄凉下场。
她本以为自己要死了,谁料,在这最惨的时候,一直不被她所喜的儿媳妇竟然从侯府之中出来,日日照顾她。
她只有临死了才知道,她最看不上的儿媳,和素来强硬,总是冷着脸教训她的养兄才是她真正的依靠。
过去那些旧事在脑海里面转了几圈,最後只剩下了无穷的恨意。
秦禅月一想到她这儿媳居然还回去求了那群人,就觉得心口窝火,她想骂柳烟黛一句,却又张不开口,只擡起手,用力将那药碗打翻。
她就是死,也不喝这一口药。
柳烟黛哭的更厉害了,断断续续的还想说些什麽,却见她那又倔又凶的婆婆从衣襟里掏出最後一根金簪递给她,呢喃着说了一句“离开长安”,後,便缓缓闭上了眼。
她想,柳烟黛的药太苦,大陈三十七年的冬太冷,这里都不好,她都不要留了。
许是人死之前,总会瞧见些记挂的东西,秦禅月这一回闭上眼,便死前听见马匹长啸不已,睁开眼,便在朦胧中瞧见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她面前,拧着眉,一脸冷肃的看着她,呵斥她胡闹。
梦里都这麽讨厌的人,只有大兄。
大兄大兄...大兄若是还在就好了。
见婆母没了声息,柳烟黛呆愣愣的攥着那枚金簪,“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叔父死了,婆母死了,她能去哪呢?
柳烟黛哭的声音那麽大,但这回秦禅月不觉得吵了。
她闭上眼,安静的睡在了永昌三十七年的夜里。
等柳烟黛哭够了,便用最後一根金簪雇人,将秦禅月的尸身埋在了叔父同一穴中,最後寻了个寺庙投身,一辈子为她的婆母和叔父点灯。
叔父说,他这一生,唯愿婆母过得好,她受叔父教养,就该听叔父的话,她嫁入侯府,就是要孝顺婆母的,可她无能,照顾不好婆母,只能向漫天神佛祷告。
若神佛有灵,愿她的婆母来生能过得好。
单薄的姑娘跪在庙中,一日复一日的跪着,青丝渐渐生了白发,脊背渐渐变得佝偻,寺庙的油灯添了又烧,烧了又添,始终晃着浅浅的光芒,照着虔诚的信徒,也照着神佛慈悲的面容。
如果有来生——
——
大陈,永昌,三十七年。
七月未央,沛雨过长安。
檐下银丝如帘,裹着氤氲水汽的风呼的扑入厢房内,雨幕哗哗,将天地间隔绝,唯有床帐丝縧摇晃。
在这静谧的临窗矮榻上,正倚卧着一位眉目昳丽的丰腴美人。
美人如膏,骨满肉腻,一张面如弯月般尖俏,一双狐眼尾线上鈎,明丽勾人,乌鬓簪金,唇瓣润红,身着金绸翠缎圆领长袍,远远一望,便能瞧见她如玉山般丰隆的姿态,慵懒间泛着使人无法抗拒的艳魅。
那美太过浓艳,竟夹杂出几分锋锐,显得格外刺目,远远一望,天地间都是她的陪衬,贵不可言。
此正是忠义侯的正妻,秦夫人。
秦夫人出身将门,时年不过三十有二,正是风华万千的年岁,世人皆知,秦夫人秦禅月生来便是好命,出身高阶将门,十六岁时便以貌美名动长安,养兄为百胜将军,夫君封侯,且爱她十分,身边从无妾室,两个儿子听话懂事,这样的人,就算是做梦,也应当是美梦才是。
可偏生,床榻间的美妇人却似是落入到了一场魇梦间,在梦中几度挣扎,最後竟是猛一踏空,猛然间从床榻上挣醒。
临死前的愤怒绝望依旧包裹着她,身体似乎还因为冬日的寒风而发麻丶打颤,冷硬的木板,哀嚎的北风,哭泣的儿媳,被她打翻的药,早已背叛她的夫君,弃她而去的白眼狼儿子,和她的养兄,养兄——
想到养兄,一切不甘与愤怒似乎被放大了无数倍,席卷了她残存的理智,她猛地从床榻间坐起,想要从喉咙中嘶吼出骂声,她下阴曹地府也是要跟她死去的亲爹告状的!但当她睁开眼丶看见面前这一切时,她到了唇边的话骤然卡在了舌尖。
一切都戛然而止,她那双浓艳凶横的狐眼不可置信的微微睁大,僵硬的扭着脖子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堆金砌玉的厢房,地上的地板用的是水沉木,其上铺满昂贵的金丝地毯,对面临後窗摆着烟紫色的玉屏风,角落里放着淬冰缸乘凉,木窗大开间,能隐隐听见窗外檐下玉铃碰撞声。
长安皆知,秦夫人爱奢靡,好华贵,听铃不爱铜铃,偏只爱听玉铃声,玉铃娇贵,破碎便换,价值百两的玉铃铛也不过是听个脆音。
秦禅月便在这熟悉的玉脆音间,瞧出了这里是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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