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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天刚蒙蒙亮,整个上洛郡尚浸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林家宅门前已是一派热闹景象,青石板街被连夜洒扫得干净齐整,晨光一照,泛着温润的光。
两扇朱漆大门洞开,门侧悬着绛色宫灯,灯穗被晨风轻轻拂动,添了几分喜庆。仆役们往来穿梭,抬食盒、搬酒坛、铺席布案,脚步轻快,语声压得极低,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门房小厮奴仆尽皆肃立在旁,整理着门楣灯穗与门前仪仗,只待时辰一到便开府迎客,一派晨起备宴的规整气象。
前堂之内更是井然有序。管事们往来检视,逐一排布座次、规整陈设,婢女手捧净巾轻步穿梭,案几早已铺好锦垫,青瓷樽、白瓷盏依次排开。
熏炉里焚着淡淡的檀香,烟气袅袅散开,将满室的忙碌与人声衬得沉稳雅致。连廊下不时有婢女低声应答、快步奔走,却无一人喧哗失礼,一眼望去,只觉繁而不杂、忙而有序,处处透着林家的体面与章法。
日头渐渐升高,暖光穿过雕花窗棂,洒在打磨光洁的青砖地面上,将这场即将开席的春日宴,烘得暖意融融。
大管事林福一身深青细布圆领袍,腰束皂色丝绦,头戴小巾,衣着素净规整。他负手立在前堂东侧廊下,目光缓缓扫过院中诸事,神色沉静,不怒自威。
四管事林康与他穿着一般无二,同样一身深青细布圆领袍,只是身形更显精干,垂手侍立在林福身侧半步之后。
“福哥,怎还未见寿哥儿与林安?”
林福目光仍在堂内巡看,只淡淡应了一声,语气沉稳如常“以林寿那直率性子,此刻在马厩那边照看着,倒也合适,免得宾客到时车马乱了章法。林安去了厨舍,专门盯着酒水吃食,他们稍后自会过来前堂与我等一同招呼宾客。”
林康闻言轻轻点头,脸上露出几分了然,压低声音道“还是福哥想得周全,把人安排得妥妥当当。有他俩分头盯着,咱们今日也能安心不少,这般场面,可万万出不得半点疏漏。”
“今日只要咱们自己不出纰漏,诸事自然顺遂。在这上洛郡,又有何人敢在林家宅里滋事生非?”
林康微微颔,心中深以为然。林家于上洛崛起之势,已无人可挡,这便是身为林家管事,骨子里自带的底气与自信。
他顿了顿,放低声音问道“福哥,那家主此时可曾起身?”
林福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了摇头,眉宇间带着几分不甚确定的神色,低声道“我也未曾入后宅问过,不过家主素来早起,想来这个时辰,应当已是起身。”
林康闻言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抬眼望了一眼渐亮的天色,神情沉稳如常。
廊下清风微动,满府忙碌依旧,两人各自收了声,重新将心神放在前庭诸事上……
而此时林家后宅,林元正的寝室之内,门窗紧闭,四下寂静无声,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床榻之上纱幔低垂,林元正兀自安睡未醒,眉宇间尚带着几分浅眠的慵懒,整间屋子静得只剩窗外隐约的风声。
寝室门外,秦怡已经在廊下等候了许久。她背对着门扇,静静坐在回廊栏楯之上,身姿放得极轻,唯恐稍重一些便惊扰了屋内。
她时不时悄悄回望,看向紧闭的房门,眉宇间带着几分焦灼,却又强自按捺,连起身走动都不敢,只安安静静候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轻柔。
院落内原本洒扫的婢女,大半已被秦怡遣去前堂助忙,余下几个也被她轻轻挥手屏退到了垂花门外候着。
此刻的庭院里,便只余下秦怡一人。墙角几株新抽芽的翠竹静静立着,晨露凝在叶尖,偶尔滴落一声轻响,在这静谧中格外清晰。
满院晨光铺地,却因无人走动而显得空旷寂寥,连风过花丛的声响都变得轻柔,生怕扰了寝室内的安宁。
也正在这时,一阵轻缓的步伐声顺着回廊传来,秦怡闻声,眉头微蹙,脸上掠过一丝不悦,猛地转过头,望向回廊尽头的垂花门处。
只见林清儿端着一只素色木托盘,其上叠放着一身崭新衣袍,一路步履放得极慢,自垂花门处缓缓走来。
待得秦怡看清来人是林清儿时,脸上的不悦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欣喜,连忙从栏楯上起身,快步轻迈迎了上去。
“清儿姐,你总算来了!家主还未睡醒,这可如何是好?”
秦怡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色,又不敢高声,只得轻轻蹙着眉,抬手往紧闭的寝室门指了指,眼睛有些焦灼地望着林清儿,满眼都是盼着她能拿个主意的神情。
林清儿闻言神色立刻淡了下去,本就清冷的眉眼添了几分肃然,脚步一顿,低声斥道“小怡,林家谁是家主?今日乃是林家春日宴,家主欲要何时起身,岂是我等能催促的?莫说林家上下,便是今日宴请的宾客,又有哪个敢催?”
秦怡一时有些不解,可林清儿语气清冷笃定,她也不敢再多言,只得把到了嘴边的焦灼强咽回去,低下头轻声应道“清儿姐说得是,是我太过心急了。”
林清儿见她怯怯的模样,神色稍缓,语气也淡了几分,轻声劝慰“你既晓得心急,便更该记住,林家之中,家主行事,从无人催促的道理。安心等候便是,天塌不下来,不必自乱阵脚。”
秦怡听了这话,心头那股焦灼才算稍稍平复,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道“我理会得,清儿姐,都听你的。”
林清儿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语气平静地问了一句“昨夜是你在家主寝室内值守,为何会在门外?”
秦怡脸颊微赧,垂眸轻声道“昨夜家主吩咐过,不愿屋里有人伺候,我亦不敢擅自入内。”
林清儿微微颔,又轻声问道“家主昨夜心绪如何?怎会这般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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