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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渐西斜,金辉斜斜洒在宫墙之上,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颀长。
一路两人谈笑着出了皇宫正门,张镇周方才松开搭在田留安肩上的手,两人脸上的笑颜与从容瞬间褪去,神色俱都凝重复杂。
宫城外的街道上静得反常,几辆马车孤零零地停在道旁,本是等候主家的代步之具,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不远处还停着几驾空马车与软轿,帘幕低垂,车辕落尘,分明是今日殿中遭了横祸、被杖毙之人的座驾,只是再也等不来它们的主人了。
田留安看着迎上前来的家仆,神色落寞至极,只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对方不必近前。
他转过身,对着张镇周郑重拱手,眉宇间仍凝着散不去的沉郁,缓声道“再次谢过张将军。今日田某心绪纷乱,失了分寸,险些酿成大祸。今日便先告辞,改日再登门,郑重谢过将军今日警示之情。”
张镇周拱手还礼,神色亦是凝重复杂,望着田留安沉声道“且慢,田将军。往日你我同朝为将,多是公务往来,极少有这般时机交谈。难得今日庆幸脱身,我尚有几句心腹之言,想与将军私下商议,还请移步,寻一处清净之地细说。”
田留安微微一怔,望着张镇周凝重的神色,略一沉吟便明白了其中深意,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点了点头,沉声道“既是如此,那便多有烦扰,那还请张将军领路便是。”
两人一前一后登车,车轮碾过地面,出沉闷而轻缓的声响。日头西斜,余晖将宫墙外的长街染得一片昏黄,几辆无人问津的马车与空轿仍孤零零停在原处,帘幕低垂,静得如同墓碑。
车夫扬鞭轻喝,两辆马车先后驶动,碾过满地零落的日光,渐渐远离这片死寂沉沉的皇城。
而此时宫门侧畔,一道内侍打扮的身影,始终隐在廊柱的阴影里。
自两人出了乾阳殿起,他便一路暗中尾随,寸步未离。如今眼见那两辆马车碾着斜阳渐渐远去,那人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垂的眉眼间不见半分表情。
他悄无声息地转身,提着袍角往皇宫深处疾行而去,青石板上未留下半点脚步声,唯有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诡异地漫长,转瞬便没入重重宫阙的幽暗之中,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
…………………………
洛阳城内,表面一派繁盛景象,丝毫不逊于此时的长安城坊,街道宽阔平整,两旁店肆林立,酒旗迎风招展,车马行人往来不绝,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热闹喧嚣。
可这份热闹之下,却藏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紧绷,往来行人虽多,眼底深处却多了几分谨慎,偶有甲士列队而过,沿街百姓便下意识收敛神色,匆匆避让。
田留安的马车穿行在人流之中,车外是满目繁华,车内却是一片沉寂,一明一暗,一热一冷,将这座都城表里两般光景,衬得格外分明。
洛阳城紧邻宫城之外,便是最为繁华的教业坊与宣范坊一带。这里邻近皇城、达官显贵聚居,街面虽不似南市那般喧闹拥挤,却处处透着规整森严。
道旁多是高门宅院、朱门深巷,偶有几间茶肆酒铺也做得雅致清净,少了市井嘈杂,多了几分谨慎低调。
车马行过,两侧偶有甲士巡街,行人步履从容却不敢放肆,一眼便能看出是靠近宫禁的重地。
张镇周与田留安的马车并未驶入闹市,而是径直拐进宣范坊内一处僻静的临河茶肆。
此处临洛水支流,窗明几净,人少清幽,正是密谈的好去处,既在洛阳城内,又远离市井。
马车在茶肆门外停稳,两人一前一后拾级而上,径直进了二楼雅间。
这雅间倒是不大,陈设却极简清净,靠墙一张素面方木桌,配着两把矮凳,窗边设着小几,地上铺着浅灰色席毯,隔了楼下的喧嚣。
墙角一只旧瓷瓶插着几枝粉白的杏花,平添几分冷寂。四面窗扇半掩,只透进淡淡斜阳,光线昏柔,却照不暖屋里的凉意。
门窗一合上,便将外界的人声车马彻底隔绝在外,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只剩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与洛水隐隐的流水声,低沉得像压在心头的一声叹息。
二人落座,待随行仆役退下、雅间门扉轻掩,张镇周先是侧耳听了听门外动静,确认无人靠近,才缓缓收回目光,神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抬手将桌上青瓷茶盏往田留安面前轻轻一推,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凝重“田将军,今日在宫中,你我都看得明白。陛下近来猜忌日重,朝中人人自危,今日殿上枉死的弟兄,明日便可能是你我。我拦着你,不是怕事,是不想让你白白送命。”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目光直视着田留安,语气里再无半分客套“今日邀你至此,便是想与你说些真心话,往后的路,你我不能再这般各自为战了。”
“那依张将军之意,欲欲何为?”
田留安指尖轻扣桌沿,神色愈加重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与淡漠疏离,目光沉沉地望着张镇周,静候下文。
张镇周抬眸望向田留安,眼底没有半分虚与委蛇,只有沉沉的凝重。他缓缓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闻“如今那王世充猜忌日重,滥杀无辜,朝中旧臣人人自危,洛阳看似安稳,实则已是危城。我并非要鼓动将军谋反,只是想与将军说一句实在话,明哲保身,早已无用。”
他顿了顿,指尖轻敲桌面,一字一顿“依我之见,你我手握兵权,又皆是军中老将,与其坐以待毙,任人宰割,不如暗中互通声气,互为依仗。平日里收敛锋芒,不涉党争,不抢功劳,但若真到了生死关头,也好有个照应,不至于孤立无援,落得今日枉死同僚兄弟那般下场。”
张镇周目光一凝,语气沉定“我只求将军与我,一同在这乱局之中,先保住性命,再护得住麾下弟兄,其余之事,暂且从长计议。”
田留安闻言,紧绷的神色终于稍稍松动,眉宇间的警惕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沉的无奈。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指节微微攥起,再抬眼时,已是郑重之色,沉声开口“张将军既已言尽于此,句句皆是肺腑,田某并非不识好歹之人。今日这番话,我记下了。”
“实不相瞒,近来洛阳朝堂之中之乱象,田某并非视而不见,只是身在局中,进退皆难,空有一腔愤懑,却无处可施。今日将军肯如此推心置腹,田某也不好再藏着掖着,往后但有吩咐,只要真是为保全弟兄亲眷,为求一条生路,田某无不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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