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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下2)
这一晚雨下的很大,风雨飘摇,打在窗户上呜呜作响。天空像打翻了的砚台,张着嘴作势咬下来。这城市无数拥塞的长龙中不住传来气急败坏的鸣笛,尖锐的呼啸穿过雨滴,电台不住传来时讯说哪条路已经形成拥堵,呼吁司机们绕道行驶,然而即便如此,这个城市依旧皱皱巴巴,千百盏车灯忽明忽暗,行人匆匆在暴雨夜里穿行而过,万家灯火挨个闪烁起来,像一张密密的网,逐渐向着这座城收拢。
姜玄站在阳台上,靠着栏杆一面抽烟一面看这满城的景色。夜里很静,他望着眼前的一片霓虹,心里连点波澜都没有。他想着钟荣对他说的话。那是一番警告,大概在感情里所有人都是睚眦必报的,钟荣来找他,不是好心要问他什么狗屁问题,只不过是明晃晃告诉他,他要捉弄他、要报复他,这通知如此提前是为了叫他整日提心吊胆、惶惶不安。
姜玄心中很摸不透他究竟要做些什么,但他隐约有种感觉,知道这事情不会就这么简单。奈何回来的路途并不远,姜玄只好紧急联系了傅子坤,把车子放在他那边存几周,至少先避开陈林的眼睛——他是怕陈林知道的。可为什么不叫他知道,姜玄说不清楚,只心中有些概念,叫他一定要瞒着。或者是由于这世界上大多数夫妻都是如此,没有抓住真凭实据,便总有机会揭过此事,当这是生命中的一段插曲,不叫另一半知道。出轨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心酸难耐的,因为两人分明有许多机会可以和平收场,却偏要选择最不堪的方式告诉对方,在那段时间里他们其实走不下去。他心中仍将陈林视为珍重的人,可偏偏做出侮辱这件事的也是他。姜玄难以对陈林说出这样的话,他既无法想象陈林黯淡的神情,也不堪忍受他对自己的失望透顶。
他吸了一口烟,感觉到自己的手微微发着抖。正想着,身后的门“哗啦”一声拉开,姜玄听到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转过身去,看到陈林正捧着个晾衣架过来,把夹在上面的几双袜子挂到晾衣架上。姜玄向旁边侧了侧身,陈林走到他身边去。他们并肩站着,陈林用胳膊顶了顶姜玄,姜玄于是伸出手去,把烟盒递给他。陈林从里面捻了一根出来夹在手上,凑过去他身边。他们胳膊贴着胳膊,姜玄感觉到自己的皮肤传来一整冷意,也许是陈林身上的凉意粘在了他身上。陈林歪着头看了姜玄一眼,接着把烟头咬在唇边,他的嘴唇并不包裹住滤嘴,只用牙齿轻咬住海绵,偏着头看姜玄。他问他:“想什么呢你?”
姜玄于是也侧过头去看他。他看到陈林的下唇轻轻动了动,那根烟颤了两下,探到他面前来。那双嘴唇这才终于落下来轻轻覆住烟管,那上唇上面有些水光,下唇却干燥着,烟头下面压着一截皱起的皮,像是在枯萎的花瓣上留下一个浅坑。姜玄的目光移上去,看到陈林的鼻翼微微动了动,似乎是有点冷,但并不强烈,他的两颊总不是很有血色,颧骨边上有两个细小的晒斑,离得不近是看不到的,就在眼角边上,那位置活像两颗极浅的泪痣,搭在他的下睫尾部。双眸剪水,充盈春秋。姜玄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来,凑上去给他点烟,陈林的下颌微微向前探了探,在摇曳的火光中,那点烟头被湛蓝的火芯吞噬了,陈林眯起眼睛吸了一口。姜玄说:“想明天出差的事儿。这次又是长差,麻烦。”陈林“唔”了一声,当作听到的回应。
他的神情很淡,淡的像是没什么情绪,姜玄知道他就是这样,看起来对什么都无所谓、对什么都毫不在乎,像是别人对他好是理所当然,又像是别人对不起他不过是场无关紧要的笑话。他看起来像一阵风,没人能抓住他。以前姜玄痛恨他这一点,却又为此深深着迷。别人或许认为陈林不在乎他,毕竟他从来不要求他做什么,甚至很多事情也不拿主意,两个人在一起永远只是腻歪着,你亲了我我又亲了你,可只有他清楚地知道这背后是陈林变相的束缚。他不要求他陪他,但他绝不能离开这屋子、离开他身边。两个人有时候在家一句话都不说,陈林却毫无障碍,只自顾自地看书写字。但倘若姜玄接了电话要出门,陈林便从不知哪个角落跑出来,跟着他又是换衣服又是穿鞋子,他的眼睛盯着姜玄的后背,几乎将他的心脏刺穿一个洞出来。那眼神像刀子似的,仿佛每一秒都在试图阻止他的离开。早前姜玄同他还没有同居的时候,每次要回自己家了,陈林总一反常态,半点没有床上热情浪荡的样子,他不仅不吻他、不抱他,甚至于连送都不送他,只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按着遥控器不住换台,电视的声音很大,震得姜玄耳朵发晕,他只好站在门口提着外套,小心翼翼地问他:“那我明天再过来?”陈林从不正面回答,大多数时候他会冷着脸说:“把门带上,冷。”那表情和平时殊无二致,可姜玄就是知道他生气了。这当然让姜玄毫无办法,有时候他尚且有耐心和时间,便返回去哄他,说上两句好话,这页便揭过去。从前他并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只觉得每当他站在门口低头穿鞋,陈林似乎在偷偷抬起头来看他。这种感觉常常出现,终于有一次被姜玄不小心捉到,那时两个人突然对视,陈林的眼神尚且来不及躲藏,姜玄才知道原来他是这样的舍不得自己。那眼神里有种炽热的光芒,像是要焚烧掉时间、破坏掉事件,让他们能够永远驻守在那个狭窄的出租屋里,颠鸾倒凤、紧紧相拥。那一刻姜玄的心都揪了起来,他站起身,一手扶着鞋柜、另一只手带上门。他的眼睛紧盯着陈林,看到他面色上逐渐浮现出一抹粉红,他的眼睛里有藏不住的喜悦,就这样他们望着对方,然后陈林从沙发上跳起来扑到他身上,两个人在客厅亲吻做爱,连衣服都来不及扒光,互相捂着对方的嘴巴,生怕邻居们听到剧烈的喘息和不间断的偷笑。他们真正住在一起之后,除非公司同事之间的必要应酬,姜玄几乎不出门,以前每到周末,傅子坤会找他出去,幸好陈林也认得他们,于是姜玄会拉上他一起。但那些人对陈林并不熟悉,除了曾经在PUB里看过他贴着姜玄耳鬓厮磨的样子之外,几乎没见过现实中的人,陈林和他们去了两次远足,虽然没有明说,但似乎不大喜欢人太多的地方,于是姜玄便尽量挑陈林周末补课的时间出去玩。这一点从前让朋友们打趣过几次,可他不为所动,将两边平衡的很好,连傅子坤都震惊不已、直言他是彻底“陷进去了”。
这阵风时刻缠绕在姜玄的四周。有时候他为此感到骄傲,他喜欢陈林看他的眼神,并常常为此洋洋自得,那眼神里充满着依恋,几乎将他溺死。就在这样的日复一日之中,姜玄的每一个肌肉都养成了后天的条件反射,只要陈林出现在他身边,他便毫不犹豫的观察他、揣测他,他总要想着他究竟是要这个、还是要那个,究竟是快乐、还是忧愁,他熟悉陈林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一如他熟悉陈林身体的每一寸。这感觉十分微妙,像是由于他们彼此深深相爱而紧紧束缚,有时候他在怀疑,究竟是陈林离不开他,还是他已经离不开陈林,究竟是他的身体塑造了风的形状还是风的缠绕让他不断生长。若是没有彼此,他们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这是个无解的难题。
这样长年累月的互相迁就当让耗心耗神,可笑姜玄曾以为他是永远不会累的,可实际上他的确是累了,日复一日付出心力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一道难关,对于他和陈林而言也并不容易。他的确觉得自己对不起陈林,除了背着他偷吃之外,更重要的是他们之间,是他先感到疲倦。他对他仍旧心有芥蒂、仍旧存有难以释怀的过往,按说男人该大度些,可他偏偏并不能做到,正是这点介怀梗在他们之间,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越滚越远,等到他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离开陈林太远了。从前的他们,即使没有招呼,但站在一起的时候总要彼此靠近,有时候上身仍如公事般彬彬有礼,下身已不住摩擦,大腿和大腿贴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眼中都涌上心照不宣的腥膻。可现在他们即使靠在一处抽烟,却除了胳膊微微贴合之外,两个人各自看着各自的风景,像两只在雨里取暖的鹦鹉,抖了抖湿漉漉的毛,才勉强靠在一起。
陈林一面抽着烟,一面指了指楼下的那些灯火,说道:“明天有雨,你打车去车站吧。”姜玄摇摇头,又说:“没事儿,明天老傅过来开车送我,他正好要借车用,叫他开回去停车库里。”陈林点点头,当作知道了。他的情绪不高,话也不多,姜玄伸出手去将他搂进怀里,但陈林挡了一下,将他推开了。姜玄愣住。陈林转过身来,他靠着栏杆,手指掸了两下,那点焦灰便顺着风飘散下去,打在玻璃上,随机又滑进地上的石头缝里。姜玄蹲下身去,捡了个烟灰缸放在地上,把自己手上那根掐灭了,又抽了张纸巾出来在地上擦了擦,一面收拾一面说:“干吗啊?你平时不最宝贝这儿了?”他说完话,仰着头去看陈林。陈林最受不了他这样子,每次生气要他哄的时候,都喜欢看他蹲在他面前。有时候姜玄也想过陈林是不是早就想养条狗,只是因为先养了他,就断了养狗的心思。
仰视陈林的时候其实姜玄看不清他的脸,他只能看到陈林短裤下面露出小腿来,陈林的跟腱长,小腿显得很细,他穿着一双人字拖,脚趾在风里微微蜷缩着。姜玄伸出手去戳了戳他的膝盖,问他:“不说话啊?”陈林抬脚冲他虚踹了一下,姜玄正等着这机会,伸手将他的脚踝攥在手里,扯着他的小腿挠痒痒,手指顺着短裤伸进去,在陈林看不见的地方浅浅挠他的皮肤。陈林被他弄得吓了一跳,又叫又笑得,胡乱拍着他的胳膊,“啊”地一声向边上倒去,姜玄赶忙起身抓住他,将他一把扯进怀里。陈林手上还拿着烟头,可两个人都忘了这事儿,慌忙中姜玄感觉到肩上一烫,还没等叫出声来,就感觉陈林从自己怀里猛地跳起来,两手伸到自己肩上拍了几下,喊道:“你没事儿吧?”姜玄抬起头来,陈林正紧盯着他,那一双眼睛里噙着水,又惊又怕,眼眶都要红了,姜玄愣了一下,才感觉到自己的手还架着陈林的大腿,那双腿在他手心里打着颤,像是刚才吓得不轻。陈林见姜玄盯着他不放,立刻扭过头去,不叫他瞧见自己的模样,但姜玄已知道自己得了便宜,得寸进尺的在他后背上拍了拍,接着捧起他的脸,凑到他面前,看他躲闪的神色,逗他说:“刚吓着了?”陈林抬头瞋了他一眼,嚅嗫着说:“滚。”姜玄才不管他,凑上去“吧唧”亲了他一口,又指着自己身上说:“这不没事儿吗?怕什么啊。”陈林推他一把,抬脚去踩他,咒骂说:“拿着火多危险啊!烫到你身上怎么办啊!你再不长心迟早被我弄死!”
姜玄伸着胳膊把他搂到怀里,一面拍他后背一面说:“没有的事儿,我哪能比你先死啊,我先死了谁给你办葬礼是不是。”陈林甩开人字拖一脚踩在他脚背上,姜玄被他踹的一屁股坐到地上,硌得大叫一声。陈林这才消了气。姜玄坐在地上,看陈林蹲在他面前,伸出手去捏了捏他的手心。陈林往回抽了一下,姜玄施了点力气,将他攥住,陈林这才老实许多,抬起头来看他。他的眼睛里仍旧残余着刚刚惊吓出来的余韵,带着点慌张,却又贪婪的看着他,不舍得移开目光。
这目光让姜玄心中一动,问他:“刚发脾气干什么?”陈林轻叹一声,才说:“我不想等。很烦的,要一直等啊等啊。”姜玄笑了笑,又说:“三周就回来了,有盼头呢。”陈林勉强笑了笑,又不说话。姜玄知道他不爱等待,可这也是毫无办法的事情。况且等待的滋味他也尝过,并不好受。有时候他比陈林先回到家,一个人在家里坐上一两个小时,然后才需要去开车接陈林。在那段时间里,他有时候什么都不想做,只呆坐在沙发上,随意开一盏灯看电视,他总把声音放得很大,然后窝在沙发里眯着眼睛假寐,有时候他会睡着,可永远在闹钟响起之前醒来,醒来后这屋里只有电视、壁灯和孤零零的一个他,其余什么都不存在。大约是这安静令他难以忍耐。那时姜玄自己也觉得奇怪,原本他是那样的善于忍耐。他等待过陈林,等待一份他笃定的感情最终会到达他身边,他曾经是那样自信,用那些站不住脚的信念来催眠自己,仿佛这等待就变得一点也不苦闷了,可事实是他错得离谱,毕竟真正的“终将来临”总是自然而然,根本不需要赌上期待和忐忑。所以等待总是一种漫长的忍耐,孤零零守着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幸运些的收获爱情,不幸一些的收获自作多情。有些人对自己更好一些,等不到便走了,而有些人贱一点,日复一日地守着,直到结局降临。
所以等待当然令人烦扰不堪、疲惫至极。姜玄对此毫无办法,只好冲陈林笑了笑,又柔声说:“我争取早点回来。”陈林看着他,并没有说话。姜玄感觉到他的目光渐渐带上了些重量,有些是柔情、有些是不舍,有些是他看不清的愿望。在这个瞬间姜玄心中忽然用上一股难以名状的难过,他突然分不清,自己总是用陈林喜欢的方式讨好他,究竟是为了谁。是陈林、是他自己、还是他们两个?但此刻容不得他思考这个问题,因为陈林正看着他,他的目光紧紧包裹着他,容不得他在其中出一点差错,姜玄定了定神,这才凑上去吻了他一下。他们蹲在地上接吻,姜玄张开嘴唇包裹住陈林的,他们的手握在一起,像两个初中生那样嘴对嘴地贴着,愚蠢而又纯情。
但大概只是样子而已吧。
五十九(上)
姜玄站在门前,他搓了搓手,又来回踱了两步。身后经过了两个人,在狭窄的楼道里险些和他撞上,大约他的面孔太生,叫他们狐疑的望了又望,却又快步离开了,用着自以为低微的声音小声嘀咕着说:“这人谁啊?怎么跑陈老太太家门口去了?”
姜玄心想我都听见了,你们好关上门再八卦吗,但脸上还是没怎么显,等着“砰”的一声响,确认那俩嚼舌头的中年人进屋了,才终于抬了手按响门铃,他听见隔着防盗铁门传出来的刺耳门铃声,伸手扯了扯身上薄开衫的衣角。那点布料在他手里皱成一团之前,门开了。
陈曼站在门口,她后背笔挺、微微抬起头打量姜玄,眼睛里半点没有五十几岁人的老态,一头浓密的头发仍旧是黑色的,但姜玄知道那是染发剂的效果,至少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的头发上仍旧带着灰色。她和陈林眉眼之间仍有许多相似,眉骨略高,显得太阳穴有些凹,但她的头发分了两缕刘海出来烫的卷了,用恰到好处的弧掩盖着眼角的细纹,令她的一双眼睛显得又深又黑,充满着岁月留下的故事。这双眼睛像极了陈林,姜玄直视着她,移不开眼。她站在门口,像是不大待见姜玄,却又并没做好打算怎么对待他,于是静观其变,等着他先开口。
姜玄把手上的水果递进门去,低声说:“姨,我过来出差,给你送点东西。”他的语气十分温和,陈曼看了他几秒,轻轻点了点头,才说:“进来坐吧。”姜玄于是终于跨进这屋里,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来,但这屋子同他初次进来时没什么大的区别。地板上铺着白色的瓷砖,上面干净得反光,正是夏日的午后,窗帘全被拉开,大片的阳光透过二楼的窗户落在地上,在黑色的亚克力茶几面上映出人影来。他坐在客厅的长沙发上,上面铺着编织的垫子。陈曼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两杯茶,姜玄立刻站起身来接在手里,陈曼倒是没和他客气,只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伸手拂了拂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坐下来,问他:“小姜,过来挺远的吧?吃饭了吗?”
姜玄点点头,说:“吃了,上午工作结束之后一起吃的饭,之后我自己坐动车过来的。”说着,又从袋子里拿出来两个芒果,说:“姨,天热,我给你弄点水果吃吧。”他说完正要起身,陈曼把他拦住,摆摆手说:“又带这么多东西过来……不用了,我也刚吃完饭,不吃水果了。你坐下吧,咱俩聊聊天。”姜玄于是只好又坐回去。
陈曼对他的态度微妙的很,像是不怎么喜欢他,但又并不冷淡,言语之间,对他似乎不算不满。姜玄大着胆子向她套近乎,问了些身体健康检查的问题,又顺杆爬地同她聊了些保健话题,最后说自己有朋友在海参崴开了海鲜公司,过些日子给她送些过来打打牙祭,陈曼已经放了他进屋,自然不会跟他客气这些,但也并不答应,只轻轻笑了笑。她笑起来和陈林太像了,那种微微牵动面部肌肉的样子,提拉着脸颊,眼睛微微眯起来,眨了又眨,显得漫不经心、毫不在乎。姜玄知道她心中是没有答应的,但既然嘴上不说,他便也装作看不懂。
两人谈了些天,陈曼又问他:“你常常出差吗?工作这么忙。”姜玄笑笑,说:“我们干工程的都这样,升上去就好多了,不用总往外跑。”陈曼点点头,抬起头来看他,欲言又止。姜玄心领神会,又说:“我其实这两年出差不多,就今年比较忙,但是老板给我放假不少,前段时间陈林也假期,我们出去旅游来着。”陈曼问:“他呢,忙吗?”姜玄点点头,说:“他职称评了,现在带重点班呢,这次他学生考得好,估计下次评职称也没什么问题。”说起陈林来,陈曼脸上也带上更多笑意,姜玄顺势说了些陈林之生活中的变化和趣事,陈曼的眼睛泛出光来,听着他说话不住点头,她盯着姜玄的脸,像是透过他看着陈林,听了一会儿,才说:“他那么小就一个人在外面闯了,现在有你在他身边……我也算,也算放心了吧。”她的口气中仍有许多遗憾,姜玄心中不忍,抓着桌上的茶杯在手里,高声说:“没事,我……我们俩之前本来想一起回来看看的,他工作忙,学生周日返校上课,他走不开才没过来。”陈曼听了便笑,一面摆手一面说:“你不用逗我高兴,他要想回来早回来了,不至于拖到现在。这两年你有时候给我打电话,我能听见点他的声儿,其实已经很高兴了。”她话里有些把陈林托给姜玄的意思,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姜玄听在耳朵里,心都忍不住跳的快了些。或许在陈曼的心中,他早不像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样惹人厌了。
姜玄第一次去见陈曼的时候是瞒着陈林的。
那时候他们刚刚决定搬到一起住,姜玄屁颠屁颠地跑到陈林家里去帮他收拾行李,生怕一夜过去陈林反悔。他过于殷勤的表现招来了陈林的白眼,最终陈林决定下楼买点菜,徒留他孤单在屋里整理书架。
姜玄就是这样在他的书堆里发现了一个信封。他正在收拾陈林那些拗口的藏书的时候,一个失手把书堆撞翻了,没想到里面一个信封就这么跟着书一道洒在地上。那信封既没有封口也没有落款,姜玄看了两眼,心里忍不住有点怀疑会不会是谭狗留下的,于是恶向胆边生,趁着陈林不在家,猥琐的打开信封,把里面不算厚但也有一小打的纸抽出来。
那些纸很薄,有许多已经泛黄了,背面记着一些数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姜玄往下翻,上面的数字越来越小,直到第一张。他把这一叠翻过来,才发现这是一堆汇款回执单。按着时间顺序排好,第一张的时间是2008年1月,有时候他一个月汇一次,有时候两个月,但从没间断过,一直汇到2012年。这些钱零零总总加在一起,足有十万,全部都寄给了同一个人:
陈曼。
姜玄几乎不用想就知道,这人一定是陈林的母亲。尽管他从不在姜玄面前提自己的家人,但是姜玄多少也从林聪嘴巴里撬出来点过,陈林父母离异,他跟自己妈妈姓,但他们母子关系很差,陈林大三的时候就和他妈断了关系,不管他妈给他打多少钱,他一毛都不用。幸好他念研究生的时候有奖学金,不然恐怕要申请补助。但陈林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这辈子都不会让任何人帮他,更别提表现出一丁点弱势——这话是林聪说的,姜玄对此举双手双脚赞同。陈林太独立了,有时候姜玄觉得要是有一天自己“砰”一下撞车死了,陈林估计最多也就伤心三天,然后就拍屁股开始卖房子卖车,没准逢年过节都能拉着新男朋友去拜拜他,对着他那张精修过的工作证照片说:“小玄子,我给你介绍个人,这是我现在的‘那位’。”姜玄这么想想都觉得自己能气活过来,每每这样思维发散之后都要把陈林扑倒在床上来一炮,逼着他不停说爱自己,直到他被真的生了气的陈林一把推到地上拿枕头狂砸几下,才能冷静下来。
不过这也不代表姜玄就信了林聪的鬼话。他也是男人,深深明白男人的狗嘴里就吐不出象牙来,更何况是林聪那种猴儿精猴儿精的说谎当脱裤子一样的公关小主管,当即微微一笑,装作信了这是陈林的大雷区。彼时他和陈林日夜都睡在一起,陈林有时候看电视上演的家庭肥皂剧会默不作声,握着遥控器一副要换台的样子,但还是会继续看下去。更何况他们每次去公园的时候,陈林一看见有年轻妈妈带小孩,隔着八百米远就能把烟掐了。最严重的一次,是姜玄老妈去他家找他。老妈想着给儿子一个惊喜,站在他门口的时候姜玄正穿着一条渔夫短裤和陈林在厨房做早饭,他出差两周刚回来,前一天晚上和陈林做得兴致高昂,陈林在他肩颈上咬出来两个的两个牙印清晰可见,其中一个还带着点血丝,他妈一按门铃,陈林去开的门,对着猫眼看见是个漂亮的中年妇女,愣了不到三秒,转头就跑回厨房把姜玄拎出去硬给他套上一件T恤加开衫,结果那T恤是陈林自己的,穿在姜玄身上小了一号。他妈进来的时候就看着自己儿子穿着个紧身T,一脸茫然活像个电影里的饥渴零号搔首弄姿被抓了个现行。姜玄自己到没觉得什么,他早在大学出柜被他爸拿皮带抽得后背出血的时候就本能地学会没皮没脸求着自己老妈帮自己求情了,何况是这么点小事儿,拉着陈林和他妈互相简短介绍了一下,就转身回屋换衣服了。
他本以为陈林这么机灵的一个人,估计也不会紧张,没成想等他从屋里出来,陈林正襟危坐地像是领导面试,虽然嘴上仍旧谈笑风生,可是姜玄就没见他后背挺得这么直过。他心里有点发笑,走到俩人身边,捏了捏陈林肩膀,对他说:“你去看看粥,是不是煮好了。”又抬头说:“妈,你吃点不?陈林做饭好吃的。”他妈摆了摆手,说:“我就来给你送点腊肠,我从四川刚回来,给你们带的。你爸还在家等我回去做饭呢,我先走了。”说完,趁着陈林转身去给她拿外套的功夫,对着儿子眨眨眼。姜玄心领神会,接过陈林手上的外套给他妈穿上,转头对陈林说:“我送她下去。”陈林把车钥匙塞他手里,说:“你开车把阿姨送回去,早上车多,不安全。”姜玄点点头,安抚着拍了拍陈林的肩膀,感觉到他身上都僵了。
他心里有点纳闷,不过也没表现出来,转头把他妈送出门了。门关上的时候他感觉到陈林一直盯着他们的背影,他忍不住转头看了看那漆黑的猫眼——直到后来他从林聪嘴里才听说,陈林当时就趴在门口一直向外看着,直到他和他妈拐进电梯里,他才松了口气,一屁股蹲到地上,差点把脑袋撞到鞋柜上,伸手一摸后背,一手的冷汗。
陈林对家里人紧张成这样,姜玄不觉得他对自己唯一的亲人真的没感情,不过他很少询问陈林这类事情,只隐约知道是陈林他妈不同意他搞同性恋,硬把他从家里赶出去了。他心里很有些想去正式拜见陈林的家里人,于是不动声色地将回执单上的地址记了下来,他没放到手机里,怕陈林翻到,只记在自己工作用的笔记本最后一页上。他做完这些,又把信封夹回那些书中间,按着陈林系带子的方式重新把那落分散的书从高到低绑起来,祈祷陈林不要发现。
等到他第二次出差去北方的时候,他多请了一天假,自己坐上动车去了那所落后的城市。当他循着百度地图七拐八拐找到陈林家门口的时候,他心中像是打着鼓,忍不住手心都有些出汗。但年轻总是无畏的,他在心里想了很多说辞,希望陈林的妈妈能放他进去,接着,他按下了门铃。
门从里面打开,一位和陈林长得有四五分相似的女人出现在他面前。这女人穿着焦糖色的灯芯绒长裤,上面套了一件白色棉衬衫,宽松的很。这就是陈曼了,姜玄心想。怪不得能生出陈林这样的儿子,那股子冷淡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看起来并不年轻,但很有些书卷气,眼神克制着打量姜玄,礼貌地问他:“请问有什么事?”
姜玄轻咳一声,才说:“阿姨,我是……陈林的朋友。”陈曼张张嘴,但最终只“哦”了一声,又说:“那你等一下。”说完,转身进了屋。姜玄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空站着等,他心跳加速、手心竟冒出汗来,心里不断背诵着之前准备好的说辞,生怕待会儿进屋出了差错。
然后陈曼从屋里转出来,向他走了过来。姜玄正要扬起笑容,陈曼抬手一扬,一杯苦涩的茶水扑向姜玄,将他劈头盖脸浇了个结结实实。陈曼一句话都没说,反手摔上门。姜玄站在门口,伸手擦掉脸上的水,这才睁开眼睛。
“真狠啊。”他喃喃着,“这水还是温的,老太太心眼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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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翎银鞍白马,跨街游行时曾听过一场民间的戏。台上咿咿呀呀诉断衷肠,唱着霸王别姬的戏词。当时他将腰间的锦囊抛上台,大力拍着身侧人的肩膀高声叫好,心中带着隐秘的雀跃。崔羌懒散的桃花眼只是轻轻飘过来,从容地笑着。戏幕起又落,惊赞拍掌之声连绵不绝。穆翎不经意侧首,忽地撞进那双深邃眼眸里。四目相对,周遭纷纷扰扰仿若消散,只余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之物在他心上肆意生长。红颜叹,纵缘尽,已不枉此生。台上人道尽悲欢离合,台下人含笑看他。那时他想,书中所谓生死相随,便是这般罢。后来图穷匕见。崔羌微凉的指尖从他唇畔划过,抹开血色,贯来柔和的眼尾上挑,我怎么舍得杀你啊太子殿下。穆翎一颗心早已失去知觉,只听着那懒懒拖长尾音不如您做我的男宠,可好?穆翎颤着手,握住了那柄刺入血肉之中的刃,温热的血离开身体,也带走了最后一丝天真,恍然之间他笑出了声。原来当年那出戏,唱得你是真霸王,我是假虞姬。*扮猪吃虎疯批攻x身软心更软笨蛋受(崔羌x穆翎)*攻蛰伏复仇,受倒霉背锅*狸猫换太子,攻是真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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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恒本身有一张bug级别的盛世美颜,可他天生身负反派诅咒,旁人只能看到一层虚假的丑陋表象。他是万千世界送给天命之子历练的踏脚石他的结局永远是花式给对方送经验送金手指,即便那些天命之子人品不佳。但有一天,祁恒他把这个诅咒弄没了…阅读提示1男主万人迷金手指苏文,逻辑为剧情服务,全文架空。...
文案正文已完结,番外不定时更新预收晋王发现自己是替身了吗和基友的现言驯服一只阴湿男,文案在最下此文文案慕溶月是长公主的独女,出身矜贵,养尊处优,偏偏无可自拔地爱上了侍卫谢羡风。谢羡风容貌俊逸,却性子冷淡,待人疏远。谢羡风晋为小将军後,皇舅为她赐了婚。纵使二人阶级悬殊,她仍义无反顾地下嫁,她以为,他会为之感动。婚後两年,他待她冷若冰霜每年的成婚纪念日,他从不归家。她以为,他只是不会爱人罢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慕溶月,渐渐也为了夫君洗手作羹汤娇生惯养的千金,却开始学着做一个贤妻,去讨丈夫欢心。直到莫老将军落难,谢羡风放着怀胎虚弱的她,跪在皇殿前三天三夜,只为身陷囹圄的莫盈儿伸冤。他烧掉了她寄去的家信,愠怒之下,脱口而出,若没有她,我已经与盈儿成婚,莫家便不至于此。那时,慕溶月才明白,原来,他的冷漠,他的事不关己,都只是对着她一人。而爱,是无师自通的。慕溶月终于累了,扔下一纸休夫书。谢羡风,你自由了。捂不化的冰,她再也不捂了。多年後,他与她重逢在王室贵族的茶话夜宴,举杯间,言笑晏晏。她已是金枝玉叶的宋国公夫人,而他久久未娶,孤身一人。酒座後,阴暗无人的角落,谢羡风红了双眼,喑哑地说你离开後的每一天,我都在找你。她却盈盈一笑。不过是闲时豢养的一只雀儿,逗来解解闷,怎麽还当真了?多年前,在那一纸和离书上签字画押时,谢羡风还未曾想过,从前那个任性稚拙丶被他视若不见的前妻,会在有朝一日化作他心头的一颗朱砂痣。让他在爱而不得的日日煎熬里饱受折磨,最後心甘情愿地将其奉若神明,为之俯首称臣。我心死後他却後悔了雄竞修罗场,女主日常训狗修文後详细版排雷40☆男洁女非(修文後)☆女配爹是男主恩人,男主对女配无爱情,两人从始至终不会在一起☆女主後期会和男配二婚且移情别恋,男主则只和女主有婚姻关系。☆火葬场十级。虐男的程度大概是虐女的倍数推一下朋友的现言甜文驯服一只阴湿男by小云泡芙李赫第一次见到阮梨,是在英区A大隐蔽的湖边。她身着一袭白裙,蓦然闯入了他的视线。他看着她上一秒刚和富二代学长吻别,下一秒就收下了学弟送的名牌手提包。林影婆娑间,她的目光与他无声交汇。阮梨微微一笑,伸出纤长的手指,放在朱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从此,她轻盈飘逸的裙摆深深地烙印在了李赫的瞳仁里。再一次见到阮梨,是在友人的别墅派对里。友人吹捧他正在谈一个校花级别的女神,还劝李赫也尽早处个对象,别活得像个苦行僧。李赫沉默不语,借口去卫生间而离开。一墙之隔。门外是喧闹举杯的朋友门内的阴暗角落,是两道交叠的身影。李赫把落单的阮梨堵在了墙角,他的身影将她笼罩,他手心是被她咬出的红痕。看着阮梨红透的脸,李赫清冷的面庞犹如冰雪初融,一抹淡淡的笑意悄然浮现。最後,他伸出手,如法炮制地放在了自己的唇上,轻嘘一声。你也不想我们之间的秘密被你男友发现吧?宝宝。阮梨有三个秘密。第一,她的白富美女神人设是假的第二,只有一个乖僻的怪胎知道她的秘密第三,她跟那个怪胎谈起了地下恋。李赫阴险,偏执,卑鄙无耻阮梨虚荣,僞善,装腔作势。他们是天生一对的金童玉女。预收晋王发现自己是替身了吗求收藏京中有一纨绔王爷,虽容貌俊逸,却性情暴戾,谁人也不敢招惹。他权势滔天,覆手间便可取人性命弑母害兄,是衆人闻风丧胆的煞星。一日,晋王在林间围猎,却遇见一来路不明的蛮夷女子。那女子生了一副娇小玲珑的皮囊,却不似旁人一见他便如惊弓之鸟,她定定地直视着他妾身只愿能留在王爷身边,让王爷开心。起初,晋王并没有将她放在眼里。可她却不肯放弃。为了见他一眼,她炎暑长跪于殿前,哪怕被炙烤到昏厥为了讨他一笑,她冬日里下河捕鱼,浑身冻到青紫。直到後来,晋王身中剧毒,沈鸢不惜一切为他祈福。晋王讥讽她为了我,你能去死吗?沈鸢手起刀落,竟是毫不犹豫地剜下了心头血,用作为他解毒的药引。惟愿殿下开心。望着沈鸢面白如纸丶奄奄一息的模样,晋王心底终于生出了一丝动摇。待到病愈後,晋王以侧妃之仪,将沈鸢娶进了王府。沈鸢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孤女,侧妃于她已是擡举。他自认为已经对她很好,她定会对他感激涕零。直到那夜,沈鸢梦呓,却是失控地唤着他故去王兄的名讳,宝音好想你晋王这才发现,原来她接近他,只不过是因为他有着一张与王兄相似的脸。多年前,宝音爱上了芝兰玉树的沅王。却来不及表达自己的心意,沅王便为救她而死。自此,她将名字改为了他的鸢,潜入了京城,只为报恩。她见到了他同母的兄弟晋王,容貌与他有七分的相似,性情却是迥然不同。只为了这七分的相似,她便开始百般地待晋王好,只为了能短暂地回到他的身边。剜下心头血时,沈鸢想,倘若她能救下他的胞弟,他在九泉之下,一定也会开心的吧。初遇她时,他连她的名字都未曾放在心上。来自蛮夷的粗鄙之女沈鸢,如风般不可捉摸的沈鸢。最後,却成了他心尖最毒的一抹情蛊,让他求之不得,寸心如狂。内容标签宫廷侯爵破镜重圆天作之合励志成长追爱火葬场慕溶月谢羡风宋景渊莫盈儿一句话简介我心死後他却後悔了立意珍惜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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