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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下)
陈林终于做出了决定。在这一刻,他清醒得很。
疲惫、不和、天注定,这些词只是伤心人给自己无声的拥抱,单薄而又贫瘠,一笔一划都轻飘飘的,刻在心上也是在表面缠绕烦恼丝。曾经在很多个分秒里,他的确对姜玄有着无限的依恋。见不到他,便时刻想起他的好处来,翻来覆去掂在手里,一下下砸在心上。在那些追忆中,他曾经非常为姜玄的怀疑、背叛和离去感到痛苦不堪,也曾经无数次回想起姜玄的弥补、愧疚和终于离开他的时候仍然紧紧拥抱的力度。他不知道该爱他、还是恨他,该想他、还是怨他。
但当姜玄出现在他面前时候、当姜玄抱住他把性器塞在他体内的时候、当姜玄搂着他睡在他狭小的床上甚至不能自如地翻身的时候,陈林反而什么都没有想。他以为他会哭,但是奇怪的,并没有。他们之间那道鸿沟是那样明显,将两个人隔在两端,中间不过是一只手的距离,但是他们谁都没有靠近对方。陈林在黑暗中等待了很久,他听见他们两个人的呼吸都那么平稳,像是曾经每一个亲热之后的夜晚,像是每一个他等待姜玄回来之后的午夜,但最终仅止于此。而陈林也并没有失望。
一切那样自然而然,他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早已想到。难过不过因为不愿接受,可一旦接受了,好像也没什么。他们之间,他原本不该期待再有什么最佳答案。
姜玄说得对,他的确没骗他,他是想要帮他的。陈林希望他离开、他便离开,陈林希望他出现、他又出现。但也最多到这里为止了。姜玄不能再做些什么了。叫他事事遂他心愿?可陈林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心愿,他总觉得他们之间,是自己宠着姜玄多一些,但冷静下来想想,实际上姜玄也惯着他,想尽办法让他事事如愿。哪怕是和家里要些钱付了首付、在重点高中的学区买房,姜玄都眼睛一眨不眨,第二天就把存折带回来了,更不要提那些时不时计划好的旅行、存了心思的礼物、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纪念日。他们之间说不上谁更对得起谁,姜玄付出的心思并不比他少、不比他差,说是把他当儿子都不为过。若陈林是个有主意的,让姜玄认个错痛哭流涕改过自新也好、让姜玄滚远点再不见挥刀自宫也好,总归是有办法的。但偏生他本就没有什么主意,做什么都随着心情,难过时把姜玄推开,受不住了又叫他回来,朝令夕改,折腾来折腾去,既不斩钉截铁、更不立场坚定,到最后搞成一团浆糊,黏黏糊糊拖拖拉拉,两个人走到死胡同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若是让姜玄自己拿主意呢?陈林想,他不是已经拿了主意吗,这就千里迢迢过来了。披星戴月,陈林并非不感动,但他也很清楚,自己已经在姜玄身上感动过太多次了。当年一时、如今一时,陈林次次为他感动,到头来又有什么用呢?感动就只是感动而已,冲动混杂着激情,那浩瀚是如此虚无,以至于甚至无法击碎他的难过。便是两人真正再一次突破了那些而在一起了,陈林也预见得到,一旦回到北京去,他躺在床上,少不了又要介怀这几天的记忆,他向来爱恨由心,便是姜玄微不足道的好都记得那样深,何况是他擢发难数的坏。
陈林想,姜玄一向以为自己是不了解他的,实际上他错得太离谱了,他们生活了这样久,陈林如何能不了解他?他来寻他,定然有割舍不掉的感情,但未必没有存了挽回的心思。他说是来帮他,但未尝不会知道,此时此刻再施以柔情,两个人之间藕断丝连的情愫极容易死灰复燃。情之一字,时如滔滔烈火,烧的人粉身碎骨,时如毛毛细雨,终究是润物无声。哪怕姜玄再克制、再诚恳,但陈林吻上去的刹那,他也并没有躲开,陈林记得自己在黑暗中舔舐他的嘴唇时,上面冰凉凉的,还带着雪花的触感。陈林一颗灼烧的心登时就凉了下来。
他们之间毕竟已不是当年了。
陈林想起自己几天前还撕心裂肺地哭着。那时候自己在想什么呢?姜玄的出轨只让他感觉到愤怒,被背叛的愤怒、被忽视的愤怒、被放弃的愤怒。但真正伤害他的并不只是这个。
而是姜玄怀疑过他。
这件事陈林想起来都觉得可恨、可恶、可悲、可怕。他曾经怎么也不明白,这几年他的一言一行、一呼一吸都明晃晃显示着他爱着姜玄,爱的通透、爱的纯粹、爱的不可替代、爱的难以割舍。但姜玄竟然怀疑过他。陈林甚至都不敢想这件事,他喝醉、睡觉、装作若无其事,但他无法面对这个,因为它令他痛苦而悲哀,愤怒褪去后是无尽的荒谬和嘲讽。
陈林曾经觉得是姜玄犯浑了,要么就是他瞎了,又或者他根本就是疯了。他从没仔细想过这事儿,这怎么能够是他来想的呢?这怎么可以是他来想的呢?他曾经真的想不通。他以为他打在姜玄身上的几下已经是他发泄的极限了,但这感觉仍旧如乌云压顶般笼罩着他,那根细线缠绕在他的脖子上,密密麻麻,细细一看都已经刮进了肉里,每一道弯都密密麻麻地缠绕着汹涌的感情,勒得他喘不过气。
可到了这一刻,当他终于疲惫到不能再伤感、冷静到不用再愤恨,当他跳出这一切所谓的爱、怒、怨,只是仔细地思索他和他、思索他们之间的来来往往,他把每一个曾经的点滴看成钟表里微小的移动、让那些事情变成平面刻板的文字和笔画,他又突然明白,为什么姜玄这样介怀当年。
是他太容易感动、太容易冲动、又太容易行动。爱之一字,他自以为比任何人都要明白,实际却比任何人都更不明白。曾经他花了数月才终于分清自己对谭姜二人的感觉并非同源,一者源于残存的感觉,掺了一些感动、掺了一些信任,便成了好感,另一者源于感情,掺了一些激动、掺了一些柔情,便成了欲望。但陈林此刻才知道自己曾是如此懦弱,漫长的孤独磨损了他的勇气,让他在当年第一时间逃离了姜玄。便是他自己,今日也不禁要问上一问,换做他是姜玄,是否会毫无芥蒂。
而姜玄更坏。他是那样的自信又是那样的恐惧:他分明看出他对他充满爱意,却又偏偏什么都不说,只冷静地看着他抉择;他分明可以真的什么都不做,却又偏偏装成一个可怜人,逼迫他急切地动容。感动夹杂着心疼、欲望夹杂着爱意,任何一个在乎这一切的人都会迷失。自欺欺人是爱的杂质、自寻烦恼是爱的本质、自作自受是爱的性质。姜玄用尽了手段、费尽了心机,到头来却要怀疑这是不是一场空。算来算去,缺的不过是一丝单刀直入的勇气。
这勇气他既然给不了,陈林自己来给。
事情已经再清楚不过,即使姜玄今日想通了,他们之间,不过是再变作曾经的陈老师与小玄子,掉了个个儿,再重复那一场荒唐。他始终会介怀姜玄曾移情别恋,而姜玄终有一日为这些猜忌而伤心。无休无止。两个人彼此过分了解,失去了距离,拥抱都嫌压迫。
陈林明白为什么姜玄始终沉默,沉默着接吻、沉默着做爱、沉默着善后。因为他还没有主意。他曾经离开,却舍不得带走一切,那是怕自己太伤心;他如今来了,却又不敢开口,只怕更伤陈林的心。他始终没有变,一如他为了他愿意收起自己的傲慢,但又借着这一点把陈林攥在手心。自私又无私,矛盾又迷人。
陈林曾为此深深着迷,但此刻他已经厌倦了。长久的活在桎梏中,全然痛苦,但此刻他转过身来,却发觉如此容易。一如他拒绝姜玄的时候,烟雾吸进肺里,吐出来的时候仿佛把他全身的重量都吐了出去。他真正感觉到自己前所未有的轻松。
大约孤独给了他勇气,于是再一次地,他先做出了决定。分开是最好的结果,抛开爱意,他都能对姜玄和颜悦色起来。两个人之间不过差几句“对不起”与“我爱你”,但姜玄既然没说,陈林也不打算勉强。一切顺其自然,有什么不能消弭的呢?
爱也不过是念念不忘、作茧自缚。当转过头来发现空无一物的时候,过去也就只是过去而已。这就是回忆的好处,当你不在乎的时候,它就不具备任何力量。
这天太阳很好,下过雪之后的天气格外安静,陈林家里是阳面,客厅连着小阳台窗户很大,阳光恨不得从窗户缝里也钻进屋里,几乎照亮了每一块瓷砖。
陈曼穿着一件棕色的开衫,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很有她那个年代的风格,正带着老花镜看报纸。报纸很宽,搭在她腿上,把那个千鸟格的毛呢裤挡住了半截。辞旧迎新,连一贯不怎么注重打扮的她也穿戴得整整齐齐、焕然一新。客厅的餐桌还支着,上面摆了些小米粥和珍珠汤,用盘子扣着,还放了几碟小菜和两副碗筷。
陈林拖着姜玄洗漱完毕走进客厅,向陈曼问了声早,这才坐在餐桌边上。她听见动静,便抬手摘了眼镜。大约是阳光很好,陈曼脸上的线条深了几许,姜玄笑了笑,也说:“姨,过年好。”陈曼点点头,把报纸折起来,才说:“小姜你什么时候来的啊?陈林也没跟我说一声。”姜玄说:“我今早上下的飞机。之前有点事儿,三十没来得及过来……”
陈曼点点头,又笑了下,才说:“没事儿没事儿。正好这两天也不忙了,让陈林带你到处走走逛逛。我们这都……老年生活,跟你们也接不上轨了。”说着还摆摆手。陈林偷偷瞄了他妈一眼,陈曼面上挺乐呵,陈林一颗悬着的心放下来,这才动手舀了点米粥在碗里,一碗给姜玄、一碗放在自己面前,自顾自喝了一口。姜玄倒是稳如泰山,坐的四平八稳在和陈曼闲聊,眼睛都不眨一下。陈林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你吃饭啊……”
他声音不轻,陈曼也听到了,挥挥手说:“姜儿你吃饭吧,大老远的过来,年夜饭也没吃上这早饭也没吃的,别饿坏了。快吃点东西。”
姜玄这才动手夹了点菜到碗里。陈曼拿着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点,大年初一,除了重播春晚就是新闻联播展示举国同乐的喜庆,到处都是红黄配色,陈林抬头瞟了一眼,只觉得晃眼。姜玄敲开一个鸭蛋,挖了蛋黄出来放到陈林碗里,说:“吃点蛋黄,别一直吃蛋青,咸。”陈林用筷子戳了一下,那个蛋黄流着油,浸了一滩。他心中很有些感慨,姜玄和陈曼仿佛要比他和陈曼更为熟络。他有些不是滋味,但又说不上为了谁吃味。
陈曼拿遥控器按了一圈电视,最后还是停在了新闻频道。但她没看几秒,就转过头看着他们说:“你们俩今儿有什么安排啊?”
陈林愣了一下。姜玄把勺子放下,说:“我们就在家呆着,过年嘛,图一清闲。”陈曼乐了,说:“你们俩大小伙子,干什么啊这是。出去走走玩玩呗,这商场过年也开着的,去看个电影多好……”陈林打断她,说:“也没什么好看的。”陈曼撇撇嘴,才说:“那你自己在屋里发霉吧,我走了。”
陈林把筷子放下,问她:“妈你去哪儿啊?”陈曼说:“我约人逛街打麻将啊。”姜玄眨巴眨巴眼睛,和陈林对视了一眼,陈林说:“不是,大年初一你约谁呢?妈你别逗我成吗?”陈曼摆摆手,说:“我可没逗你。我这单位同事跟我一起退休的,人家平时照顾老公照顾儿子的,多忙啊,就这时候能闲下来,你还不许我们去挑挑跳舞的衣服啊?”
陈林愣了,问她:“哟,你还会跳广场舞呢?”陈曼扁扁嘴,说:“你妈会的可多了。”姜玄在一边憋着笑,也没出声。陈林想了想,说:“那妈你去吧。”说完顿了顿,又站起身来。姜玄看他一眼,还没等陈林动地方,姜玄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来,抽了张卡放在桌上,推给陈林。
陈林看了姜玄一眼,又看了下卡号,是他们俩定期还贷款的卡。俩人每个月都往里存钱。姜玄没说话,把卡推给陈林。陈林伸手过去接了一下,莫名地觉得这张卡烫手。但他也没说什么,抿了抿嘴唇,又乐呵呵地把卡给陈曼了。陈曼被他们俩逗乐了,说:“你们俩这干嘛啊?我这就指着过年花我那点退休金了,你俩别拦我啊。”陈林二话没说,拽着陈曼的手把卡放在她手里,说:“你拿着用。密码是我身份证最后六个数。出门带手机,晚上我做饭,你早点回来,别在外面跳广场舞啊,冰天雪地的你再摔着。”
陈曼伸出手指头点了点陈林的脑门,说:“那我出门了。”陈林伸手拽着陈曼的胳膊,在她的开衫上按出来一个印。他说:“你等我一会儿,我陪你出去,给你叫个车。”姜玄在旁边说:“姨,我送你出去吧。”陈曼点点头。姜玄转头对陈林说:“你帮我把外套拿来。”
陈林转身回屋,去给他拿他那又厚又重的外套,他走了两步,到门口的时候,陈林突然停下脚步。他的手按在门把手上,但他还是转过头去看向门厅。
姜玄刚踩上鞋,就伸手把陈曼的外套拿起来抖了抖。这让他看起来像个十足孝顺、年轻力壮的儿子。而今他抬起头来,隔着室内的阳光和陈林对视着,陈林忍不住对他轻轻笑了笑。大概是这笑容感染了姜玄,他虽然脸色依然沉静,但眼底多了点柔软的光。如果他和姜玄还没有分手,这场景简直称得上其乐融融、幸福安康、团团圆圆,任何一个春晚高频词汇都可以放在他们身上,好像陈林真的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港湾,好像这一餐饭这一个早晨只是许多个普普通通的早晨中的平平无奇的一个,简单、无聊、拖拉又平凡。陈林从没想过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尽管他曾经真的认为只有姜玄也只能由姜玄来给他这一刻。
不过,从某种程度上来讲确实如此。没有人曾让他感觉到距离梦想如此之近,却又总是一步之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切都已经太晚。这感觉既无力又令人惆怅,陈林赶忙打住了,他对着姜玄笑了笑,转头按下了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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