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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下)
姜玄睡觉睡到一半,被陈林拍醒。他揉了揉眼睛,精神还有点恍惚,直到陈林把他从被子里拽起来、毛衣扒开,冰凉的体温计塞到他腋下去,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陈林家发着烧睡着了,哦感谢玉皇大帝如来佛祖观世音菩萨弥勒佛他竟然还躺在陈林的床上并盖着他的小被子。此时姜玄才终于有点“又被陈林照顾了”的实感,忍不住飘飘然起来。
陈林看他有点迷糊,以为他把脑子烧糊涂了,伸手拍拍他的脸,喊他:“姜玄,你没事儿吧?姜玄摇摇头。陈林把体温计从他胳膊底下拽出来,一看,39度,心里直上火,转头一看姜玄还在那得瑟地卖肉露着半边胸肌腹肌COS神雕大侠,气的弹了一下姜玄后脑勺,说:“衣服穿上,出来吃饭。”姜玄笑嘻嘻跟上去了。
陈林做了一大碗鸡蛋糕,炒了几个青菜,还用高压锅压了海带猪手汤。姜玄看着满桌子菜心里直乐呵,陈林给他盛了碗饭摆他面前,又放好碗筷,催他赶快吃饭。姜玄被照顾着,心里得瑟起来,感觉自己一下回到了和陈林亲近的那段时间,忍不住嘴上又没个把门的,撒着娇说:“我身上疼,你喂我呗?”陈林瞟了他一眼,又上下扫了扫他,粲然一笑,说:“自己吃。”说完自己先开始夹菜了。姜玄看他真不理自己,扁了扁嘴巴,自己拿了勺子舀了勺鸡蛋糕,陈林在上面撒了点葱花和虾米,这鸡蛋糕蒸的几乎没有蜂窝,又软又滑,盐放的适度,姜玄生着病吃着也不觉得咸,忍不住说:“唉呀,这个好吃!”陈林伸手把他的饭碗拿过去,又拿着自己的勺子给他舀了四五勺,鸡蛋糕拌了米饭放在一起,手上熟练地拿着勺子拌饭,嘴上说:“我今天米饭蒸的软,没给你弄硬的,怕你不好消化。这个拌着吃好吃,你试试吧。”说完就把碗递给他。俩人床都上过那么多回,口水交换了不知道有多少,从前吃饭的时候也是你一勺我一勺互相喂,陈林显然是没避忌他这个,姜玄倒是心里忍不住攒了点小火苗,他觉得陈林对他还是像对待亲近的人,说不定自己还有机会。这么想着,手上把饭碗接过去,吃了几口,又说:“啊啊啊好香!这个好香!”陈林看他那傻样,忍不住又笑了笑,给他夹了两筷子油菜和豆角。
俩人对着吃饭,陈林好像心情挺好,给姜玄又添饭又夹菜又盛汤,嘴边一直挂着点儿轻笑。陈林这人长得其实有点薄情,嘴唇薄、嘴角平直,上唇稍微带点M字,嘴唇藏珠,可惜下唇也很薄,弧度像初五新月,曲面不大。他鼻翼略窄、眉形秀长,不笑的时候自带一股严肃劲儿,姜玄一度觉得他就是那种很适合教学生的长相,看起来有些威严,却不至于富于侵略。陈林看人时候眼角带着点欲说还休的柔情,只是在下庭难显,除非他嘴角稍微勾起来一些——那时唇中微微张开一点,上缘的含珠会显得尤其明显,下唇弯的恰到好处,整张脸便显得有些含情的样子了。此时陈林就这样坐在姜玄对面,姜玄一边吃饭一边偷瞄陈林,越看越觉得陈林对他尚有些旖旎心境,否则哪会给他好脸色看,还给他做饭。想到这,不禁吃的更香。他虽然生着病,但是食量倒是一如既往的很大,陈林连着给他添了两次饭,他还没吃饱,等到第三次给他添饭的时候,陈林忍不住跟他说:“姜玄,你少吃点,小心胃胀。”姜玄倒是真没觉得撑得慌,只感觉饭菜和他口味又和他心意,他许久没有这么开心吃过一顿饭,之前是忙工作,后来是忙失恋,此刻三魂七魄全随着陈林嘴边那点笑意混元归一,吃进去的米汤都像是给自己失而复得的心境填坑了。
姜玄笑着说:“啊,我可能是今天没吃早饭,饿了。”他说的尤其认真,又因为发着烧,脸上红扑扑的,像个撒娇卖萌的柯基,陈林也拿他没办法,只好转身又给他添了半碗饭放回桌上。姜玄捧着碗,陈林看他这傻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姜玄听他笑,抬头刚想回句嘴,结果陈林手机在桌面上震了起来。姜玄眼尖,瞥了一眼,看见个“季”字,心尖一颤。
陈林却也不避开他,接起来电话问:“怎么了?”那边似乎跟他说了点什么,陈林好脾气地回他:“没有,我朋友在。”那边好像又问了什么,陈林笑了一下,说:“是,是他。就是个朋友,你想那么多干什么?”那边说了挺长一段时间,姜玄看着陈林几次想张嘴说什么,然后又把嘴闭上了。姜玄知道陈林这是有点生气了。他看着陈林慢慢地笑也不笑了,到最后唇边那点弧度也没了,只冷着脸说:“季明,我也不是故意的,你非得揪着这个不放干什么?”那边好像又说了什么,陈林气的语气都重起来,对着电话说:“跟你没关系。”然后说完把电话挂了。姜玄看他生气,也不敢招他,只低头沉默着吃饭。但过了两秒,还是忍耐不住好奇,大着胆子又问:“谭季明啊?”陈林点点头。
姜玄难得有一个诋毁情敌的机会,自然绝不错过,又问:“怎么回事儿?他跟你发脾气?”在他心里,陈林是绝不会发脾气的,那必然是谭季明的错了。当然,就算是陈林的错,他此刻为了给谭季明泼脏水,也绝不说真话。结果没想到陈林却说:“也不算。我本来约了他下午去看电影,但你在这儿,我刚才就发短信告诉他有事儿不去了。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猜到是你,有点不高兴。”姜玄听了这话,吓得屁股一紧,生怕陈林突然一个回心转意把自己扔这,出去跟谭季明约会去了,赶紧夹着尾巴做人,默默扒饭。陈林早把他心思看透了,弹了他一个脑瓜崩,说:“看给你吓得,你一个病人,我还能给你扔这儿不成?吃你的吧,季明我哄哄他就行了。”
姜玄听着这话,心里无比吃味,敢情自己前面那么多心思都是胡思乱想了,陈林对他是有情意,可这“情”是朋友的情,却不是他想要的那样了。他心都碎成渣渣,顿时没了胃口,三魂七魄“咔嚓”一下又散了一半。陈林看他这死相,也懒得理他,只问他:“饭吃好了?”姜玄点点头,陈林站起来就开始收拾碗筷。姜玄跟在他屁股后面,想给他搭把手,陈林打量了他一眼,问他:“洗碗,你会吗?”姜玄点点头。陈林把盘子碗筷往他手上一放,跟他说:“那你给我帮帮忙也行,动弹动弹,省得吃多了不消化。”姜玄又屁颠屁颠跟着他进厨房了。
俩人一个洗碗一个冲盘子,配合的也挺快,不一会儿就只剩下刷锅了。陈林把姜玄挤到一边去,自己套上塑胶手套蹭锅。姜玄站在他右后方看他,可能是吃了点饭有力气了,理智又回来一点,开始能正常思考了。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怎么陈林明明下午约了谭季明,上午还自己跑去看电影?难道陈林其实不喜欢跟谭季明一起出去,只是他因为在同他“恋爱”所以不得不去?况且陈林如果真把自己当朋友,那拎了自己回来,跟谭季明直说就好,干吗电话都不敢打,只敢发个短信过去,还说不清原因的?况且谭季明若已经是他“男朋友”,那能问他什么姜玄也能猜个七七八八,怎么陈林却回他“跟你没关系”?难道他们两个其实就没什么关系?又或者他们之间没他想的那样牢靠?
姜玄脑子转着,嘴巴却闭得紧紧的。死死盯着陈林身后某一点,大脑转着,一会儿脑补一出悬疑剧,一会儿脑补一出虐心纯爱剧,视线都没有焦点了。直到陈林收拾好了厨房,转身推推他,他才回过神来,陈林估计以为他还在纠结刚才电话那事儿,安慰他说:“你操什么心啊你,去洗洗手躺会去睡会儿,晚上烧退了就滚回自己家。”
这本是普普通通的一句话,换了任何一个朋友,呆在别人家里,到了晚上也是要回家的。陈林不过是说了最普通的话,但这话却猛地把姜玄彻底从天堂打到地狱了。他原本只想着自己生着病,陈林竟然能来照顾自己,已经是很大的惊喜,那时只是飘飘然,却没有实感。后来陈林不仅领他回家,还让他呆在自己家里照顾他,让他睡觉吃饭,这待遇如此梦幻,但又充满了居家的普通元素,禁不住使他产生了一种短暂的、恍惚的错觉,误以为自己这一天就能像刚才短短几小时一样,和陈林一起、呆在他家里。而他隐约中又有一种期待,若自己不走,是不是今天下午、今晚、明天、后天乃至于将来的很多很多天,他都可以明晃晃地留在陈林这、霸占着他,既能让他不见谭季明,又能和自己像过日子一样处着?直到此刻,他被陈林一句话打回原形,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内心深处是决计不想离开的,他先前卖蠢卖萌、作小服低,也不过是为了让这温情的时刻延长一些、再长一些罢了。
他忍不住伸出手,抓了陈林的胳膊,说:“陈林,我……”陈林看他面色不佳,以为他是吃撑了,拍拍他的手跟他说:“啊,我给你找点健胃消食片。”说着转身要去客厅给他拿。姜玄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抓住陈林,把他往自己身前一带,俩人挨得很近,姜玄心如火焚,张了张嘴,却哑了嗓子,只说了句:“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陈林以为他是不舒服了,赶忙问他:“你头疼?头晕?身上疼?烧得厉害?”姜玄又摇摇头。
陈林急了,往前半步,伸手探他额头,手还没等碰上姜玄额头,姜玄却猛地把他手攥住,拉到自己胸口贴上。姜玄手上握着陈林的手,那感觉透过他的毛衣传到他胸口,明明只是贴在一起,却好像压强巨大,贴到了他心上。姜玄忍着心脏的狂跳,咽了口口水,问道:“我,我想问你,我能不能今晚不走?”
陈林本来还带点笑意的唇角一下就坠了下来。
十五(上)
2012年9月15日。多云。
那天全城都是小微风,大片的云层铺在天上,像被撕开的棉花糖。下午一两点是太阳最大的时候,天空蓝的透明一样,太阳光还挺足,透过厨房的窗户撒到屋里。
陈林看了看姜玄,说:“不能。”
说完他冷静地把手从姜玄怀里拽出来,然后转身去阳台拿了点水果出来,放到料理台上切。
气氛一时之间很尴尬,姜玄看着他冷静又精准地切着一个火龙果,把那点果肉削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放在一个绿色的玻璃碗里。他觉得那把刀都不是切水果,切的根本就是他。想到这儿他不禁恶向胆边生,心里想着哪怕给谭季明找点麻烦也行,脱口而出问道:“那你为什么骗谭季明?”陈林手顿了一下,又转了转手上那把小厨刀,削下来一段带皮的白边,头也不抬地说:“我没骗他。说了他又疑神疑鬼的,麻烦。”姜玄紧咬着不放,又问他:“你心里要是没鬼,怕他干什么?”陈林切好了火龙果,把碗往姜玄面前一放,说:“我心里就没事儿,你瞎猜个屁,吃你的。吃完这个再吃一遍药。”姜玄低头把碗捧手里,拿着筷子在里面搅了两下,又不甘心地说:“你一着急就骂人,你还说你心里没事儿。”陈林已经有点生气了,问他:“你还吃不吃?不吃给我放下,滚屋里睡觉去。”
姜玄生着病,俗话说生病的人都比较脆弱,姜玄显然不能免俗,听着陈林凶巴巴的语气,心里止不住的又冒酸水又冒火气,这点情绪宛如在德国的高速上飙车,时速飞快、随意变道、左摇右摆、呼啸而过,“蹭”得一下就蹿上头了。他抬起头、直视陈林,眼眶都有点红了,分不清是烧的还是酸的,质问他:“陈林,你有本事你别骂人,你说实话。”陈林没理他,只“哼”了一声,他又问了一遍:“你敢不敢说?”说着,还朝陈林走近了半步。
他见陈林沉默不语,正想继续问下去,可陈林突然动了——他突然伸脚,照着身前猛地踢了一下橱柜的门,橱柜里面锅碗瓢盆被震得一阵磕碰,叮叮当当的声音延续了好几秒。姜玄被这一下震住了。陈林转过身看他,一字一句地跟他说:“都说了没事儿没事儿你问个屁?你他妈隔三差五给我发短信、大半夜我他妈批作业你都能发一句‘早点儿睡’,有问题的是你还是我?”姜玄一下噎住了。陈林真是被他气急了,又踢了一下橱柜门,震得“砰”一声,那点动静在安静的屋子里无限扩大,震到了姜玄心里,姜玄脑子被烧的迷糊、怒气上涌、理智全无,像在胸膛里窜了一丛篝火,浇了汽油上去,猛地高涨出数米的火焰,他也忍不住怒喝道:“你心里没事?你没事儿你一个人去看电影?你没事儿你把我往你家里带?你没事儿你给我吃好喝好的还不让他知道?你没事儿你跟我呆一起就不能说?你心里没事儿你有本事你跟他直说啊!你对着我你就敢直说跟他有一腿了,你对着他不敢说你跟我没关系!”
他话音还没落,陈林一个跨步冲上来,一把把他手里的碗筷抢走扔料理台上,另一只手一巴掌扇到姜玄脸上,“啪”的一声又脆又响——
这一下力道极大,姜玄被他打的一个踉跄,半边身体都撞到冰箱上,轰隆的一声。他被打的还没反应过来,呆楞着摸了把自己的脸,抬头又看了看陈林,才猛然反应过来。陈林显然也被吓到了,他后退了一步,看着姜玄,又忍不住走上前一步,张了张口,却只说出口个“你……”字,别的全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扣在喉咙口,什么都说不出了。姜玄看他这副样子,怒火攻心、目眦欲裂,向他吼道:“你说你是不是心虚!你自己说!”陈林原本已向他走近一步、面有愧色,此刻听他这样说,又当场冷下脸来,大跨步向前,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把姜玄拽起来,揪着姜玄毛衣领子把他从厨房一路拽到门厅玄关,开了门一把把姜玄推出去,抬脚把门口姜玄的鞋子也蹬出去,抬头瞪着他,把门猛地关上了。
姜玄站在门外,这短短数秒内发生的事让他无所适从,手上还沾着玻璃碗上的水渍,脚上的拖鞋在他被陈林拖行的过程中掉了一只,只剩下左脚那只。他穿着袜子、站在陈林家门口的楼道里,呆呆地看着那道门,心中思绪不甚凌乱,脑子像爆炸了一样,红红白白青青紫紫各种颜色都有,他又气又急,伸手砸门,嘴上喊着:“陈林你给我开门!你开门!”砸了好多下,他猛地听到楼下有人打开门的声音,这才记起来是在楼道里。一拳砸下去,嘴上却不敢说话了。嘴巴紧紧闭上,却掏了手机出来,一遍一遍打陈林电话,他倒要问问他,凭什么?
打了四五遍,他隔着门都好像能听见陈林的手机在桌上震动的声儿,偏偏陈林就是不接电话。他举着手机,按了电话,又开始发短信。他手指都激动地发颤,分不清是怒意还是委屈,一个劲儿地质问陈林:
“你开门!”
“陈林你他妈开门!”
“你有本事放我进去当面跟我说!”
“操!你他妈就是心虚!”
“谭季明那傻逼能操你吗!你跟他上床能他妈爽吗!”
“你跪地上舔老子鸡巴的时候爽的什么屁话都敢说你现在不敢跟我说话!”
“你开门!”
他连发了十好几条,脑子里的狂热也渐渐消退一些,那点不甘、委屈、折磨又涌上来,忍不住继续给陈林发短信:
“陈林你跟我说话!”
“你别不跟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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