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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下)
开会的时间总要比预计的来的更长一些。倒不是因为开会这件事本身有什么特别的,实在是每一个人都各存心思,据理力争,有道理的讲道理,没道理的也要讲点歪理出来。姜玄坐在下面听的昏昏欲睡,每次一低头就闻见自己身上那股机油混杂着烟灰的味儿,把自己熏得死去活来,上一秒困得心脏怦怦直跳,下一秒被熏得脑子里一根神经突突直跳。倒是他旁边的大秘书,坐的离他挺近,但偏偏跟没事儿人一样,该记录记录,该给钟荣递文件递文件,从报表到打印出来的图片,一厚摞的纸,没有一张拿错的。
终于熬到会议开完的时候已经是七点多,姜玄推开会议室的大门走出去的时候一层办公室人倒还留着不少。分部的人或明显或隐晦地抬着头看他们,似乎在他们身上系着这群人的工作命运,姜玄知道过了今天之后他们中有的人会被牵连着从这里离开,但此刻姜玄没有多余的同情心分给他们。
姜玄跟着钟荣从正门离开,大秘书弯着腰整理后备箱,钟荣站在车前对姜玄说:“今晚上交接的事情会弄好,我回去述职,明天一早你们直接去车站就行。你和老周看着点,谁都不能单独行动。”姜玄点点头,钟荣于是坐进车里,司机开着车扬长而去。
大秘书站在姜玄旁边,问他:“姜组长,滴滴打个车呗?我手机快没电了。”姜玄轻轻笑了笑,点了点头。
回到酒店打开门的时候,姜玄看到室内灯都开着,冯珵美坐在沙发边上,茶几上放着几个餐盒。他听到开门的声音,抬起头来。
他们的视线对上,姜玄有一些难言的尴尬,但他仍旧假装若无其事,随口说了句“啊,你回来了。”冯珵美点点头。他望着姜玄,问道:“你们忙到这么晚?”
姜玄走进屋里,把外套扔在床边上,隔着两张床,姜玄的视线从冯珵美脸上落回到自己外套上的污渍上,他想了想,又把外套拿起来,转身走到衣柜门前挂起来。他背对着冯珵美,低声说:“老周应该跟你们说了吧?下午开会,拖了挺久的。”说完,他转过身去,走到床边去,蹲下身打开自己的行李箱,从里面掏出来两件换洗衣服出来,然后拿在手里,准备去浴室冲个澡。转身之前他问冯珵美:“你洗过了吗?”
冯珵美点点头,发现姜玄没在看他,才又说了句:“嗯。你用浴室吧。”
姜玄这才转身往浴室里走,冯珵美没说话。姜玄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他背对着他,只觉得相安无事是此刻的最佳策略。但临打开门的时候,冯珵美却突然开口。他问姜玄:“钟荣回来了吗?”
姜玄转过头去。他站在浴室门前,他的身旁是一条短暂的廊厅,对面则是衣柜。他的视线落在屋子的尽头,冯珵美坐在单人沙发上,紧挨着墙壁,身后枫叶黄色的墙纸让他放在桌上的食盒都染上了一些枯萎的颜色。
冯珵美双手合拢,放在膝盖上,他正穿着牛仔裤,脚踝在牛仔裤腿中露出来,姜玄看到他系着一条脚链,很细。他说:“我打他电话他关机了。”
姜玄站在浴室门边说:“他直接去机场,飞北京了。”
冯珵美顿了顿,才说:“这样啊。”他抽了抽鼻子,又说:“我以为他还没回来呢。”
姜玄点点头,然后转身进浴室了。他把门关上,厚重的门板隔绝了一切声音,只剩下浴室里他自己打开水龙头的哗哗水声。他看着镜子里自己垂下来的眼角和眼睛里的红血丝,轻轻用指尖划了划眼下充血的部分,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黑眼圈。接着,他脱光衣服搭在马桶盖上,然后踏进不断流下的热水中。
那些水流滑过他的肌肉、头发、毛孔,滑过他的后颈和脊背,沉默地抚慰着他的疲劳和因为长久的紧绷而酸痛的身体。姜玄在这水流中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放松,他的大脑疲倦而迟钝,在热气的熏蒸下一些睡意终于席卷了他的身体。
姜玄终于感觉到这一次出差带来了太多的不同。关于工作的,关于他的生活的,关于他的未来的。一丝一毫一厘都交织在一起,让他甚至分不清该先思索哪一件,该先理清哪一件。又或者这些事情的复杂本就源于它们交织在了一起,彼此牵连,姜玄甚至于无法将他们条分缕析、剥离搁置。他可以和冯珵美做朋友,却不能同时和他的情人成为上下级——真正意义上的那种,又或者他和钟荣可以成为好的工作伙伴,但他却无法直视他和冯珵美之间曾经有过的那个吻——确切来说是两个。尽管那第一个吻对他而言,在事后仅仅变成了一次焦虑和恐惧,但第二个,却毋庸置疑的,代表了什么。
而姜玄甚至不知道它代表着什么。那和一次拥抱、一次牵手、一次自然而然地肌肤相亲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无论它发生的契机如何,它毕竟发生了。那一瞬间的激动和狂热确实地存在着,姜玄为此感觉到迷茫、羞怯和恐惧,他尚且能够用不动声色面对钟荣,但他实在无法毫无芥蒂地面对冯珵美,就像他无法径自否认那天在洗手间的失态。但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带着这些去面对陈林。
在没有见到冯珵美的时候,姜玄尚且敢在幽深的午夜独自回忆和陈林的过往,他敢肆无忌惮的想念他,想念他的音容笑貌,想念他说话时柔和的颤音,想念他的身体贴在自己身上时脉搏加速的跳动。但此刻、此时,当他和冯珵美确切的共处一室的时候,他又似乎不能够充满底气地想念陈林。仿佛这会成为某种可笑的结果,仿佛这是某种应当被嫌恶的可能。
姜玄想起陈林在很多年前对他说:
“一次,一次我就知道不能。”
姜玄抱住头。他感觉到有一些温热的水流在他眼前划过,但那不是他的眼泪,只是热水。那些热水划过他的脸,滑过他的胸膛。像是陈林的手,轻轻地按住他的身体。姜玄感觉到自己被什么桎梏着,或者是为了他的承诺,或者是为了他曾经答应过陈林什么,尽管他们都没有明说过。
姜玄不想让陈林对自己失望。他轻轻甩了甩头,又揉了揉眼睛。他终于关掉了水。声音戛然而止。他裹着一身的热气和水珠扯过浴巾套在自己身上,布料的绒毛擦过他的身体,姜玄俯下身,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来,给陈林发:
“事情结束,明天回去。”
陈林很快回复:“忙吗?可以打电话吗?”
姜玄的手在屏幕上按了按,但最后还是回了句:“挺累的,明天说吧。”
陈林说:“早点睡,别着凉。”
姜玄对着手机点点头,才终于回复:“你也是。”
发完短信,姜玄换上衣服,走出浴室。他一打开门,就看到室外灯光仍旧亮着,冯珵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了外衣,换上短袖短裤躺在床上看书。他整个人并不很高,但是身材很匀称,两条细长的腿搭在床沿上,整个人靠在床边。他因为看书而显出一些沉寂来,脸上像是坠了一块冰,沉默而尖锐。
姜玄把自己的旧衣服装进防尘袋里,放进行李箱里,他蹲在床边,隔着床看到冯珵美的侧脸,上面像凝着一层霜。姜玄看了他两眼,这才转头把行李箱扣好,然后站起身来,站在床边问他:“你吃晚饭了吗?”
冯珵美闻言,这才抬起头来看着姜玄。他似乎仍有一部分沉浸在那本书中,因此他的神情仍旧十分平淡。他轻声说:“还没。”
姜玄坐在床沿上,把手上的浴巾放在枕头上,然后动手把自己的袖子向上卷了卷,卷到小臂上,这才问他:“那我们点个外卖吧?”
冯珵美终于将那本小说合上,他轻轻把书本放在床上,然后伸出手来,指了指茶几上放着的食盒,说道:“我买了点菜,不过有些凉了,用微波炉热一下就好。”姜玄点点头。
冯珵美从床上站起来,他把书本扔在枕头边上,然后踩着拖鞋去收拾食盒。他把那些塑料袋拿开,接着把几个食盒叠在一起,然后走到墙边的桌上,插上微波炉的电源,又把食盒放进去加热。他站在那,按着微波炉上的按钮。姜玄仍旧坐在床上,他看着冯珵美的背影,看到他脚上的脚链在光下折射出细微的金色,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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