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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后的第三天,雪又下了一场。
这次比之前更大,从傍晚开始,一直下到第二天清晨。东风巷的青石板路被埋了三寸厚,早起的人家要费好大力气才能推开被雪堵住的门。
林修六点就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床,只是躺着,听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声。周梦薇还在睡,呼吸均匀,脸埋在他肩窝里,一只手搭在他胸口,像只取暖的猫。
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他轻轻把她的手挪开,起身下床。
陈伯庸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飘出一股浓郁的肉香。
“醒了?”老人头也没回,“锅里炖了羊肉汤,一会喝一碗,去去寒。”
林修走过去,往锅里看了一眼。
大块的羊肉在乳白色的汤里翻滚,姜片、葱段、花椒浮浮沉沉,香气扑得人一脸。
“梦薇昨天说想喝羊肉汤。”陈伯庸说,“正好下雪天,喝这个暖和。”
林修没有说话。
他站在灶台边,看着老人用勺子撇去浮沫,又加了一把盐。
“陈伯伯,”他忽然开口,“今天下午,林霆要来。”
陈伯庸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撇浮沫,动作和之前一样稳。
“来就来呗。”老人说,“东风巷又不缺他那一口茶。”
林修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出厨房,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被雪压弯了枝的石榴树。
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石榴树的枝丫上积着厚厚的雪,有几根已经弯得快挨到地上。
他走过去,轻轻抖掉一些雪。
树枝弹起来,抖落更多雪,洒了他一身。
他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
上午九点,孙师傅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袄,黑色的,领口还带着吊牌没剪。看见林修,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林先生,我……我寻思着来您这儿,得穿得整齐点。”
林修点了点头,领他进屋。
孙师傅在石凳上坐下,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又在膝盖上搓起来。
“拆迁办那边,”林修开门见山,“我去过了。”
孙师傅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真的?他们怎么说?”
林修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
“补偿款重新核算了。”他说,“按原来的标准,一分没少。”
孙师傅愣住了。
他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才伸出那双粗大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来。
“林先生……这……”
他的声音有些抖。
林修没有说话。
孙师傅把文件看了好几遍,确认上面的数字没错,确认那个红戳盖得清清楚楚,才抬起头。
“林先生,”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林修摇了摇头。
“不用谢。”他说,“该得的。”
孙师傅站起身,朝林修鞠了一躬。
他鞠得很深,很慢,腰弯下去的时候,林修看见他后脑勺上花白的头发,还有脖子上那道深深的皱纹。
“林先生,”他直起身,“往后您有什么事,尽管说。我老孙这条命,您随时拿去用。”
林修看着他,没有说话。
孙师傅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大步迈进雪里。
下午两点,小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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